晚上九点,办公室的灯,还亮着。
刘南生正在看广州的地图,笔尖在地图上画圈,门被轻轻敲了两下。马跃推门进来——他脸色不太好,手里夹着一个牛皮纸信封,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像是给自己鼓了鼓劲,才走进来。
他把信封放在桌上,坐下的动作,有点僵硬:“刘总,我想跟您谈个事。”
刘南生放下笔,把地图折起来,推到一边:“坐。什么事?”
“我……”马跃坐下,又站起来,搓了搓手,“刘总,有家公司,想投资深圳在线。”
“投资?”刘南生放下笔,“哪家?”
“一家北京的投资公司。”马跃说,“他们看了咱们的网站,觉得有前途。他们开出的条件是——第一年,投五百万,买百分之三十的股份。第二年,再投一千万,追加百分之二十。”
“百分之五十。”刘南生说,“两年,一千五百万,换一半的股份。”
“对。”马跃说,“刘总,我知道,这条件,您可能觉得——股份给得太多了。但他们的计划是——拿这笔钱,砸市场。做广告,买流量,补贴商户——两年内,把深圳在线,做成华南第一。”
“砸市场……”刘南生说,“马跃,你信吗?”
“我……”马跃说,“刘总,我觉得,可以试。咱们的网站,现在一个月八百多单。要是砸一千万下去,单量,能翻十倍。”
“翻十倍?”刘南生说,“马跃,你算过没有——砸一千万,买来的单量,是真实的吗?”
“怎么不是真实的?”马跃说,“客户下单,就是真实需求。”
“客户为什么下单?”刘南生说,“因为便宜。广告砸下去,补贴发出去——客户冲着便宜来。补贴停了,广告停了——客户,还会来吗?”
“……”马跃说,“会吧。”
“会吧?”刘南生说,“马跃,你自己都不确定。”
办公室里,安静了一会儿。
“刘总。”马跃说,“那您说,怎么办?咱们的网站,现在是深圳第一。但深圳第一,不够——广州,东莞,中山,都有同类网站冒出来了。咱们不跑,就会被追上。”
“被追上,是好事。”刘南生说,“马跃,你想想——对手跑得快,说明市场,真的起来了。市场起来了,咱们的机会,才大。”
夜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,吹得桌上的地图,一角微微翘起。刘南生伸手,把地图压平。马跃的目光,落在那个牛皮纸信封上——信封的口,还封着,没有拆开过。
“那个信封……”刘南生顺着他的目光,“你一直没拆?”
“没拆。”马跃说,“我想先听您的意思。”
“机会?”马跃说,“刘总,您是说——不投?”
“不是不投。”刘南生说,“是不用别人的钱,烧自己的命。马跃——你记不记得,咱们深圳在线,是怎么活下来的?”
“怎么活下来的……”马跃说,“非典的时候,咱们的车,帮医院运疫苗。网站,靠口碑,一点点做起来的。”
“对。”刘南生说,“口碑,是一单一单攒出来的。钱砸出来的流量,来得快,去得也快。口碑攒出来的客户,才是咱们的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马跃说,“那家投资公司说,互联网,就是烧钱的行业。现在不烧,以后就没机会了。”
互联网确实是烧钱的行业——马跃信了一半。他信的是,互联网真是个大方向,现在不做,以后真会被别人做起来。
刘南生没有反驳这个大方向。他说的是另一笔账:深圳在线现在的现金流是正的,一个月八百多单,商户三十七家,每一单都在赚钱。赚钱的生意,为什么要拿别人的钱?拿了别人的钱,就要听别人的话——人家说砸市场,就要砸市场;人家说补贴商户,就要补贴商户。到那时候,深圳在线,还是马跃的吗?
马跃站在原地,没有说话。
“马跃。”刘南生说,“你那个信封里,装的是什么?”
马跃低头,看了看桌上的信封:“是……他们让我签的意向书。”
“意向书?”刘南生说,“你签了?”
“没有。”马跃说,“但我——动摇了。”
“动摇,正常。”刘南生说,“马跃,你才二十三岁。二十三岁,看到一千万,不动摇,不正常。”
“但你要想清楚——”他说,“那一千万,是别人给的。别人给的钱,是要还的——还的不是钱,是深圳在线的未来。”
办公室里,又安静下来。墙上的钟,滴答滴答,走着。
“刘总。”马跃终于开口,“我明白了。”
他拿起桌上的信封,在手里掂了掂——牛皮纸,很轻,里面只有三页纸。可这三页纸,代表着一千五百万。
他忽然想起,当初网站刚上线的时候,自己在机房里,守了三天三夜。那时候,服务器三天两头宕机,他一个人,蹲在机柜旁边,对着指示灯,一根一根地排查线缆。网站第一单生意,是一个老太太,买了两斤冻虾——他亲自骑车,给她送过去的。老太太接过虾,说了句“小伙子,实在”。
一千五百万,买不来那句“小伙子,实在”。
他拿起信封,看了最后一眼,然后——撕了。
纸片落了一地。他弯腰,一张一张,捡起来,扔进垃圾桶。捡得很慢,像是把那一千五百万,从地上,一片一片,捡进垃圾桶里。捡完,他直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长出一口气。
“刘总。”他说,“深圳在线,是我的孩子。我舍不得,把它卖了。”
“好。”刘南生说,“马跃,你记住今天这个决定。”
“我记住了。”马跃说,“烧钱,买不来客户的信任。信任,是一单一单,做出来的。”
“还有——”刘南生说,“你明天,跟我去见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一个做连锁餐饮的老板。”刘南生说,“宏发酒楼的陈老板,他的一个朋友,在广州开了十几家连锁餐厅——正愁冷链供应。南生给他牵线,你带网站去——他的餐厅,要是能上深圳在线,就是你的第一个连锁客户。”
“连锁客户?”马跃的眼睛,亮了,“刘总——您这是,给我送客户?”
“不是送。”刘南生说,“是牵线。线,牵上了,能不能抓住——看你自己。”
“我一定能抓住!”马跃说。
“还有——”刘南生说,“你那个网站,缺一个东西。”
“缺什么?”
“缺一个——'南生在线'的入口。”刘南生说,“南生的冷链客户,以后,都可以从深圳在线下单。冷链是根,网站是叶——根深了,叶才能茂。”
“冷链……”马跃说,“刘总,您的意思是——把冷链的客户,导到网站上来?”
“对。”刘南生说,“马跃,你记住——网站,不是靠烧钱烧起来的。是靠——一步一步,把线下的信任,搬到线上。”
“线下的信任,搬到线上……”马跃重复了一遍,“刘总,我好像,有点明白了。”
“明白了就好。”刘南生说,“明天下午两点,宏发酒楼。穿正式点——第一次见客户,要让人信得过。”
马跃重重地点了点头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他又回头。
“刘总。”他说,“谢谢您,没让我,把深圳在线卖了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刘南生说,“马跃——你守住了一个孩子。孩子,会长大的。”
马跃走后,刘南生拿起手机,拨了一个号码。电话响了两声,通了。
“陈老板。”他说,“我刘南生。明天下午两点,宏发酒楼——对,我带一个年轻人过去。他做的网站,叫深圳在线。您那个开连锁餐厅的朋友——他要是愿意,让餐厅的食材采购,走网上下单,南生的冷链配送,全程包了。”
“行。”电话那头说,“我跟他约。”
挂了电话,他看了看时间——十点二十。他想了想,又给许国栋发了条短信:
“明天下午两点,宏发酒楼。给马跃订的——第一个连锁客户。你安排一下冷链配送的报价,最低价。”
马跃走了。办公室里,安静下来。脚步声在走廊里,渐渐远了,又停了一下,然后,继续往前走——那是马跃在门口,回了一次头。
刘南生坐在桌前,看着地上——纸片已经捡干净了,垃圾桶里,多了一堆碎纸。他拿起那张广州的地图,重新展开。地图上,广州的位置,画了一个圈——那是他下午,用红笔圈下的。
“广州……”他轻声说,“穗丰的大本营,也是咱们的,下一站。”
窗外,深圳的夜,灯火通明。远处,华强北的方向,霓虹灯一闪一闪。
他看了一会儿,把地图折好,放进抽屉。明天下午两点,宏发酒楼——马跃的第一单连锁客户,等着他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