穗丰拿到意向书的速度,比刘南生预想的,快了一天。
那天下午,许国栋推门进来的时候,步子有点急。他手里捏着一张传真纸,纸边被他攥得发皱,进门先喘了口气,才把传真递过来:“刘总,穗丰出价了——海口的地,他们报了两千五百万!”
刘南生没有立刻接。他放下手里的笔,看了一眼许国栋的脸——许国栋的额头上,有一层细汗,不知道是跑上楼的,还是急的。他这才接过传真,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,又放下。
刘南生接过传真,看了一眼,又放下。
“两千五百万。”他说,“C。”
“C?”许国栋愣了一下,“小周那份?”
“对。”刘南生说,“三份意向书,A两千一百万,B两千三百万,C两千五百万。穗丰报两千五百万——说明,他们看到的,是小周手里的C。”
“小周……”许国栋说,“真的是他?”
“是他。”刘南生说,“监控录像,我昨晚看了。档案室走廊的摄像头——第三天的夜里,小周进了档案室,出来的时候,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。”
“那——”许国栋说,“咱们现在——”
“现在?”刘南生说,“现在,该让小周,演完这场戏。”
“演戏?”许国栋说,“刘总,你——不抓他?”
“抓他?”刘南生说,“抓他,现在抓,就抓到一个传话的。许国栋——你想想,小周,一个管档案的,一个月工资两千五。他为什么,敢把公司的机密,卖给穗丰?”
“因为——”许国栋说,“有人给他钱?”
“对。”刘南生说,“谁给他的钱?”
“……”许国栋说,“穗丰?”
“穗丰,不会直接找他。”刘南生说,“中间,肯定还有一道——牵线的人。许国栋,你记住——抓贼,要抓贼头。抓个小周,穗丰再换一个'小王',咱们的防,就白防了。”
“那——”许国栋说,“咱们,看着他跟谁接头?”
“对。”刘南生说,“从现在起,小周的一举一动,都给我盯着。他跟谁打电话,跟谁见面,收了谁的钱——都记下来。”
“我安排人。”许国栋说。
“还有——”刘南生说,“小周递出去的那份C,穗丰已经用上了。穗丰以为,两千五百万,是咱们的底价。”
“那——”许国栋说,“海口的地,他们报了两千五百万——咱们,还举牌吗?”
“举。”刘南生说,“咱们报两千二百万。”
“两千二百万?”许国栋说,“那——不是比穗丰低三百万?”
“低三百万。”刘南生说,“许国栋,你想想——穗丰报两千五百万,咱们报两千二百万。国土局的人,会怎么想?”
“会想——”许国栋说,“南生,没钱了?”
“对。”刘南生说,“他们会想,南生没钱了,报不起高价。然后——他们就会想,穗丰,真有钱。”
“穗丰真有钱?”许国栋说,“穗丰的账上——”
“穗丰的账上,没钱。”刘南生说,“他们报两千五百万,是借的钱。许国栋——你等着看,海口那块地,穗丰拍下来,交首付的时候,就是他们,资金链绷到极限的时候。”
“那——”许国栋说,“咱们,就看着他们,把地拍走?”
“拍走,是暂时的。”刘南生说,“许国栋,你算过没有——东莞两块地,海口一块地,首付加保证金,穗丰掏了多少?”
“东莞,两千八百万。”许国栋说,“海口这块,两千五百万的地,首付三成——七百五十万。加起来——三千五百万。”
“三千五百万。”刘南生说,“穗丰,一年营收两个亿,毛利大概四千万。四千万的毛利,掏三千五百万买地——他们,还剩多少现金流?”
“……”许国栋说,“所剩无几。”
“所剩无几。”刘南生说,“所剩无几,还要建库。建库,要钱。钱,从哪来?”
“借。”许国栋说。
“对。”刘南生说,“借。许国栋——穗丰,已经把明年的命,押进去了。他们现在,每拿一块地,就离悬崖,近一步。”
“咱们要做的——”他说,“就是等。等他们,走到悬崖边。”
“那——”许国栋说,“小周呢?”
“小周……”刘南生说,“让他再蹦跶两天。等他把穗丰的'线人费'收了——咱们,人赃并获。”
“人赃并获……”许国栋说,“刘总,你这一网——要捞几条鱼?”
“几条?”刘南生说,“这一网,捞的不是鱼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是——”刘南生说,“穗丰伸进南生的,那只手。”
“手,剁了。”他说,“穗丰,就再也不敢,伸第二次了。”
一周后,海口。
国土局的挂牌大厅,人不多。三家企业来领了号牌——南生,穗丰,还有一家本地的公司,叫“椰风冷链”。椰风冷链的老板,是个戴草帽的老头,坐在角落里,一直没说话。
十点整,挂牌开始。
主持人念出起拍价:“海口龙华区冷链地块,起拍价,一千八百万。”
“两千二百万。”刘南生举牌。
大厅里,安静了一下。
“两千五百万。”穗丰的人,跟着举牌——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,穿白衬衫,戴金丝眼镜,是周志强的副手。
“两千二百万,第一次。”主持人说。
“两千五百万,第二次。”
“两千二百万——”主持人看了看穗丰那边,“穗丰置业,两千五百万,第一次。”
“两千五百万,第二次。”
“两千五百万——成交!”
锤子落下。穗丰的人,站起来,朝刘南生这边,点了点头——带着一点,挑衅的意味。
刘南生没有回应。他收起号牌,站起来,往外走。
“刘总。”许国栋跟在后面,“咱们——就这么让了?”
“让了。”刘南生说,“海口的地,两千五百万——穗丰,买贵了。”
“买贵了?”许国栋说。
“龙华那块地,我找人估过——值两千二百万。”刘南生说,“穗丰多花三百万,买一块,他们根本用不上的地。”
“用不上?”许国栋说,“他们不是要建库吗?”
“建库?”刘南生说,“许国栋——穗丰的账上,已经没钱了。他们拿什么建?”
“那——”许国栋说,“他们买了地,不建?”
“买了地,不建——”刘南生说,“那就等着,被国土局,收回。”
走出国土局大门,太阳很大。刘南生站在台阶上,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。
“穗丰……”他轻声说,“你抢了海口,抢了东莞——你抢的每一块地,都是拴在你脖子上的,绳。”
“绳,越来越多了。”他说,“总有一天——会勒死你。”
傍晚,刘南生站在办公室窗前,看着楼下。
楼下的车流,川流不息。路灯亮起来,把路面染成橘色。他的目光,越过车流,落在远处的档案室方向——三楼,走廊尽头,那扇门,关着。档案室的灯,今天亮得比平时晚。他看了一会儿,转身回到桌前,拉开抽屉,把那卷监控录像带,放回柜子里锁好。
录像带里,那个穿深色夹克的背影,他看了三遍。每一遍,他都希望,自己看错了。
“小周……”他轻声说,“你收钱的时候,手,抖不抖?”
与此同时,三楼的档案室里,小周正坐在自己的工位前。
灯,只开了一盏。桌面上,摊着一本翻开的档案目录,但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。他盯着窗外——对面的写字楼,亮着灯,人影幢幢。他伸手,摸了摸西装内袋——那个信封,就贴着他的胸口。信封里的钱,他已经数过三遍了。一万二。比他两个月的工资,还多。
他咽了口唾沫,又把信封往内袋深处,按了按。
“没事的。”他小声对自己说,“就这一次。做完这一单,就不干了。”
深夜十一点,许国栋的电话,打了过来。
“刘总。”他说,“小周,今晚有动静。七点半,他下了班,没有回家——去了福田的一家茶馆。八点一刻,一个戴帽子的男人,进了茶馆。两人在包间里,待了四十分钟。”
刘南生问他,查到那人的底细没有。许国栋报了车牌——广州牌照,挂在一家叫'穗丰贸易'的公司名下,是穗丰系的。那人走的时候,小周送他到门口,许国栋的人看见,那男人往小周手里塞了一个鼓鼓的信封,像是钱。刘南生问收了多少,许国栋说看不出来,但按行价,穗丰给线人的,一般是五千到一万——小周的月工资两千五,这一封信,顶他两三个月工资。
“刘总。”许国栋说,“咱们——可以收网了。”
“不急。”刘南生说,“许国栋,你记不记得,我说过——抓贼,要抓贼头。”
“记得。”许国栋说。
“小周,是贼手。”刘南生说,“穗丰的业务员,是递刀子的。他们背后,还有个人——是递刀子的,那个人的老板。”
“老板?”许国栋说,“周志强?”
“周志强,是明面上的。”刘南生说,“许国栋——你想想,穗丰派业务员来收买小周,这事,周志强一个人,定得了吗?”
“……”许国栋说,“定不了。”
“所以——”刘南生说,“穗丰的老板郑坤,才是那个,递刀子的老板。”
“那咱们——”许国栋说,“直接找郑坤?”
“不找。”刘南生说,“找他,他有一百个理由推。咱们,要让小周,自己把话,说清楚。”
“自己说?”许国栋说。
“对。”刘南生说,“明天上班,我找小周,谈一次。”
“谈?”许国栋说,“您——直接摊牌?”
“摊牌。”刘南生说,“许国栋,你记住——跟内鬼摊牌,不是要他的命。是要他的'口供'。”
“口供……”许国栋说,“他肯说?”
“他肯。”刘南生说,“因为——我手里,有监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