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莞被截胡之后,刘南生做了一个决定——五城计划的意向书,从此,只发三份。
那天晚上,办公室的灯,亮到深夜。刘南生坐在桌前,面前摊着三份文件。他一份一份地改,改完报价,又改了格式——三份文件,乍一看一模一样,只有报价那一栏的数字,不同。改完,他抽出一支红笔,在每份文件的右下角,写了一个不显眼的小字:A、B、C。
写完,他把三份文件叠好,放进三个不同的信封。信封是牛皮纸的,封口,用胶水粘牢。
第二天一早,他把三个信封,分别交给了老徐、苏小暖,和行政主管小周。
“许国栋。”他在办公室,把三份文件摆在桌上,“海口的地,下周挂牌。这是咱们的意向书——我打印了三份,编号A、B、C。”
许国栋拿起一份,看了看:“三份,给谁?”
“A,给老徐。”刘南生说,“B,给苏小暖。C——给行政主管,小周。”
“小周?”许国栋愣了一下,“刘总,小周——就是个管档案的。给他意向书干什么?”
“就因为他是管档案的。”刘南生说,“许国栋,你想想——东莞的事,名单上的五个人,都有嫌疑。老徐、苏小暖、你、赵凯、马跃。我查了半个月,查不出来。”
“查不出来?”许国栋说,“所以——”
“所以,换个查法。”刘南生说,“这次,我发三份意向书,内容,不一样。”
“不一样?”许国栋低头,仔细看了看手里的文件,“这份,写的海口地块的报价——两千一百万?”
“对。”刘南生说,“A的报价,是两千一百万。B的报价,是两千三百万。C的报价,是两千五百万。”
“三份,三个价?”许国栋说,“那——哪份是真的?”
“真的——”刘南生说,“三份,都是假的。”
许国栋的手,停在半空。
“假的?”他说,“刘总,你——”
“海口的地,下周才挂牌。”刘南生说,“我的真实报价,是两千二百万。这三份,都是烟雾弹——谁手里的烟雾弹,飘到穗丰桌上,谁,就是内鬼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许国栋说,“要是内鬼不在他们三个人里呢?”
“那这次,就当白忙。”刘南生说,“许国栋——东莞的泄密,一定出在这五个人里。我用三份意向书,钓一次。钓不到——再换别的饵。”
“那——”许国栋说,“我呢?”
“你?”刘南生说,“你不拿意向书。你负责——盯。”
盯这三份意向书——从今天起,这三份文件放在各自的抽屉里,谁动过,谁没动过,都记下来。许国栋问怎么盯。刘南生说,小周那儿有监控,老徐和苏小暖的办公室,让赵凯装了针孔摄像头,在空调后面。许国栋担心万一被发现不好。刘南生说,发现就发现——他在公司装监控防内鬼,这个理由,站得住。
“那——”许国栋说,“要是,谁都动过呢?”
“谁都动过,就都查。”刘南生说,“许国栋,你记住——内鬼,不是查出来的。是试出来的。三份意向书,三个价——谁把哪份泄出去,穗丰那边,就会按哪个价,去抢地。”
“按哪个价?”许国栋说,“穗丰要是抢了地——”
“抢了地,正好。”刘南生说,“穗丰按两千五百万抢海口的地——那说明,泄出去的,是C。穗丰按两千一百万抢——泄出去的,是A。”
“穗丰抢地,咱们抓鬼——”许国栋说,“两头,都不耽误?”
“对。”刘南生说,“穗丰抢地,花的是他们的钱。咱们抓鬼,花的是他们的时间。许国栋——这笔账,怎么算,都不亏。”
许国栋看着那三份文件,沉默了一会儿。窗外,天快黑了,办公室里的灯,显得格外亮。他拿起那份C,翻来覆去看了看,又放下。
“刘总。”他说,“我有个问题。”
“问。”
“你发三份意向书——为什么,要给小周一份?”许国栋说,“小周,就是管档案的。他手里,从来没有过,这种级别的文件。”
“问得好。”刘南生说,“因为——我怀疑,就是他。”
“小周?”许国栋说,“他——他来公司,才两年啊。”
“两年,够收买一个人了。”刘南生说,“许国栋,你想想——东莞的名单,是晚上十一点定稿的。第二天早上,穗丰就知道了。这中间,只有六个小时。”
“六个小时……”许国栋说,“谁能在这六个小时里,把消息递出去?”
“赵凯,住公司宿舍,晚上十一点,已经睡了。”刘南生说,“老徐,那晚在盐田库值班,没出过门。苏小暖,住她爸妈家,十一点半发的文件——她发了文件,回了家。”
“那——”许国栋说,“小周?”
“小周,那晚,在办公室。”刘南生说,“他说,他在整理档案,加班到十二点。”
“加班?”许国栋说,“一个管档案的,加什么班?”
“所以——”刘南生说,“他嫌疑最大。”
“那——”许国栋说,“您还给他一份意向书?”
“给。”刘南生说,“不但给,还要给一份,跟老徐、苏小暖都不一样的——价最高的那份。”
“价最高的?”许国栋说,“两千五百万?”
“对。”刘南生说,“小周要是内鬼,他一定会把意向书,递给穗丰。穗丰看到两千五百万——会觉得,南生疯了,出这么高的价。”
“那——”许国栋说,“穗丰会怎么想?”
“穗丰会想——”刘南生说,“南生出两千五百万抢海口,说明海口的地,值这个钱。他们会抢着,把海口的地,也拿下来。”
“海口——”许国栋说,“他们拿得下来吗?”
“拿得下来。”刘南生说,“穗丰现在,东莞两块地,账上已经空了。海口的地,他们拿——只能借。借了,就是新的窟窿。”
“新的窟窿……”许国栋说,“刘总,你这不是在抓鬼——是在,借鬼的手,给穗丰挖坑。”
“挖坑,是顺手。”刘南生说,“抓鬼,才是正事。”
“许国栋。”他说,“三天。三天内,穗丰要是动了——咱们,就知道,鬼是谁了。”
许国栋把那三份意向书,收进公文包。
“三天……”他说,“刘总,这三天,我盯着。”
“盯着。”刘南生说,“还有——你告诉赵凯,监控的录像,每天深夜,送到我这儿来。我亲自看。”
“您亲自看?”许国栋说。
“对。”刘南生说,“抓鬼这种事——假手于人,我不放心。”
那天下午,刘南生把老徐叫到办公室,单独谈了一次。
老徐进门的时候,手里还拿着那份A号意向书。他把文件放在桌上,说:“刘总,海口的地,我让南生建设的预算员,重新估了一遍——两千一百万,有点紧。要不,我再压压?”
“不用压。”刘南生说,“老徐,这份文件,你收好。海口的事,先放一放。”
“放一放?”老徐说,“下周就挂牌了——”
“挂牌的事,我来安排。”刘南生说,“你只管一件事——从今天起,你手边这份文件,别让任何人碰。”
“任何人?”老徐说。
“任何人。”刘南生说,“包括——苏小暖,许国栋,赵凯。”
老徐看了看他,没再多问。他把意向书折好,放进贴身的口袋:“行。文件在,人在。”
“好。”刘南生说,“老徐,你办事,我放心。”
老徐走了。刘南生坐在办公室里,看着门口,半天没动。
“老徐……”他轻声说,“我希望,不是你。”
第三天深夜,十一点半。
刘南生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,面前摆着三台录像机。录像带,是赵凯白天送来的——老徐办公室的,苏小暖办公室的,还有档案室走廊的。
他按下播放键。画面是黑白的,没有声音。老徐办公室——灯关着,没有人。苏小暖办公室——灯关着,没有人。档案室走廊——灯光昏黄,一个人影,从走廊那头,走过来。
人影在档案室门口,停了一下,推门,进去了。
刘南生按下暂停,凑近屏幕。那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,背影,有点眼熟。
他按了快进。十分钟后,人影从档案室出来,手里,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。
刘南生把画面定格,盯着那个背影,看了很久。
“小周……”他轻声说,“是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