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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重生1993:风口之上》

第209章 · 温度计

一辆黑色的皇冠,上午十点,停在盐田库门口。

车门打开,宏发酒楼的老板陈宏发,从车里钻出来。他五十来岁,圆脸,大肚子,脖子上挂着一块玉牌,走路带着风。到了库区门口,他先没进去——绕着围墙转了一圈,又站在门口,往里面张望。库区里,冷链车一排排停着,车身漆着蓝白相间的条纹,车尾的温度记录仪,红灯一闪一闪。他看了好一会儿,才点了点头,往里走。

刘南生在办公室门口迎他。陈宏发进门,没急着坐,先扫了一眼办公室——不大,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,墙上挂着一张冷链线路图。他坐下,开门见山:“刘总,穗丰的协议,你知道了?”

“知道了。”刘南生给他倒了杯茶,“陈老板,你问我们跟不跟价——我的答复是,不跟。”

“不跟?”陈宏发端着茶杯,愣了一下,“刘总,穗丰低一成啊。你们不跟——宏发的生意,就得换供应商了。”

“换供应商,是你的自由。”刘南生说,“但陈老板,我先问你一个问题——宏发的冻品,一年进货多少?”

“一年——”陈宏发说,“两百多万吧。”

“两百多万。”刘南生说,“低一成——一年省二十万。陈老板,二十万,对宏发,是多大的数?”

“二十万……”陈宏发说,“不少了。够我两个店,一年的租金。”

“够两个店的租金。”刘南生说,“那——要是冻品出了事呢?”

“出事?”陈宏发说,“出什么事?”

“冻品,最怕的,是断链。”刘南生说,“货,从产地到酒楼,全程冷链,温度不能断。断一次——虾,就可能化冻,变质。变质的虾,端上桌——陈老板,你的招牌,就砸了。”

“我做了三十年酒楼。”陈宏发说,“冻品,我天天进货。温度的事——我不懂,但我的厨师懂。”

“厨师懂温度?”刘南生说,“陈老板,你的厨师,看温度计吗?”

“温度计?”陈宏发说,“看那玩意儿干什么?”

“看温度计,是为了知道——货,是什么时候化的冻。”刘南生说,“陈老板,穗丰给你低一成,可穗丰的库,在广州——广州到深圳,两百公里。他们的车,是冷链车吗?”

“是……吧?”陈宏发说,“穗丰,也是做冷链的。”

“是冷链车,但冷链车,也分好车和破车。”刘南生说,“陈老板,你信不信——穗丰的冷链车,有一半,温度表是坏的?”

“坏的?”陈宏发说,“刘总,你这话——有证据吗?”

“有。”刘南生说,“我让许国栋,在穗丰的车队后面,跟了一个月。跟了十二趟车——其中五趟,车厢尾部的温度,比额定温度,高了四度。”

他没再说下去。他站起来,走到墙角的一个柜子前,拉开柜门,从里面拿出一个巴掌大的铁盒子,放在桌上。

陈宏发问这是什么。刘南生说是温度记录仪的纸带——穗丰一台车,从广州到深圳,六个小时的车厢温度记录。他打开铁盒子,里面是一卷纸带,画着一条波浪线,起起伏伏:装车的时候,零下十八度;开两个小时,升到零下十二度;到深圳的时候,已经零下六度。零下六度,冻虾就化冻了——货就在这六个小时里慢慢化,化到酒楼,虾是软的,颜色是暗的。陈宏发凑近看,心里明白,这六个小时,就是穗丰藏在价钱里的东西。他直起身,没说话,把那卷纸带又看了一遍,才放回桌上。纸带上的波浪线,像一道一道的牙印,落在他眼里。

“……”陈宏发说,“我的厨师,天天碰虾。软不软,一眼就看得出来。”

“看得出来的,是已经化的。”刘南生说,“看不出来的——是化了一半,又冻回去的。陈老板,你记不记得,去年夏天,广州有一批冻虾,到了酒楼,化了一半?”

“去年……”陈宏发想了想,“好像,是有这么回事。那批货——是穗丰的?”

“是穗丰的。”刘南生说,“那批虾,就是从穗丰的库里出的。化了一半——穗丰赔了钱,但消息,压下去了。”

陈宏发端着茶杯,半天,没说话。茶杯里的水汽,袅袅地升起来,在他眼前散开。他盯着杯口看了一会儿,像是在消化刚才那些话。

“刘总……”他说,“你查穗丰,查得这么深?”

“不是查得深。”刘南生说,“是做生意,要防着点。陈老板——我跟你说句实话:南生的车,每台都配温度记录仪。货,从装车到卸货,温度,全程有记录。你要看,随时可以看。”

“全程记录?”陈宏发说,“这——穗丰没有?”

“穗丰有没有,我不知道。”刘南生说,“但我知道——宏发要是跟我签,我给你签一份'温度承诺书'。”

陈宏发问温度承诺书是什么。刘南生说,南生送他的每一车货,温度超标一次,赔一车;超标两次,赔双倍。不信的话,可以装个温度记录仪,收货的时候现场看。陈宏发嫌麻烦。刘南生说,麻烦一次,放心一年——穗丰给他低一成,省二十万;南生给他的温度承诺,省的是招牌砸了的那天,赔不起的钱。

办公室里,安静了下来。

挂钟的声音,在安静里,走得格外清楚。陈宏发端着茶杯,转了转,又放下。

“刘总。”他说,“你这个人,谈生意,不谈价——谈温度。”

“价格,是死的。”刘南生说,“温度,是活的。陈老板——你做了三十年酒楼,应该明白:客人进店,吃的是菜,不是价。”

“……”陈宏发说,“这话,对。”

“那——”刘南生说,“宏发,还换供应商吗?”

“换?”陈宏发笑了,“刘总,你这一杯茶,把我喝明白了。穗丰低一成——省二十万。可要是砸一次招牌——我赔一百个二十万。”

“宏发的冻品——”他说,“还是南生的。”

“好。”刘南生说,“陈老板,那我让许国栋,把温度承诺书,送到你店里。”

“送到我店里?”陈宏发说,“你还真签?”

“签。”刘南生说,“白纸黑字,写清楚:温度超标,一赔十。陈老板——我不是说说而已。”

陈宏发站起来,伸出手:“刘总,宏发酒楼,以后,就认南生了。”

“认南生,不亏。”刘南生说,“陈老板,你记住——今天这杯茶,值一年二十万。”

陈宏发站起来,把茶杯里最后一口茶喝完,放下杯子。他走到门口,又停住,回头看了看墙上那张冷链线路图——图上的红线,从湛江,到深圳,到汕头,到厦门,像一张网。

“刘总。”他说,“你这张图——明年,会多几条线吧?”

“会。”刘南生说,“明年,东莞、广州,都要连上。”

“那——”陈宏发说,“宏发,就等着,搭你这张网的顺风车了。”

他走了。脚步声在走廊里,渐渐远了。

陈宏发走了。他的皇冠车开出库区,在门口停了一下,按了两声喇叭——算是道别。

许国栋从里屋出来,手里端着两杯茶,递了一杯给刘南生:“刘总——温度承诺书,一赔十?这——万一真超标呢?”

“超标?”刘南生说,“许国栋,咱们的车,每台都装了温度记录仪。跑了三年,超标过一次吗?”

“……没有。”许国栋说。

“没有,怕什么?”刘南生说,“承诺书,是给客户看的。咱们的车,温度比承诺的还稳——这书,就是一张,永远用不上的支票。”

“用不上,还签?”许国栋说。

“签。”刘南生说,“许国栋,你记住——签一张用不上的支票,换来一个三十年的大客户。这笔账,怎么算,都划算。”

他走到窗前,看着楼下。库区里,工人们正在装车,冷链车的后门开着,白雾从车厢里涌出来。他看了一会儿,收回目光。

“穗丰,在给客户降价。”他说,“咱们,在给客户承诺。”

“降价,是比谁的钱多。”他说,“承诺,是比谁的心细。”

“钱多,会花完。心细——”他说,“不会。”

傍晚,刘南生没有回家。他开着车,沿着滨海大道,往蛇口方向走。路过蛇口港的时候,他把车停在路边,下了车,站在堤坝上,看着海。

海风很大,吹得他外套的衣摆猎猎作响。远处的港口,灯火通明,货船进进出出。

他站了一会儿,掏出手机,给赵凯打了个电话。

“赵凯。”他说,“你帮我办一件事——把咱们所有冷链车的温度记录仪,重新校准一遍。”

“重新校准?”赵凯说,“不是上个月刚校过?”

“再校一遍。”刘南生说,“明天起,温度承诺书要签了——咱们的车,不能有一台,读数不准。”

“读数不准……”赵凯说,“刘总,你怕——”

“我不怕。”刘南生说,“但承诺书一签,就是白纸黑字。穗丰那边,肯定盯着咱们的动静。他们要是挑出咱们一台车读数不准——温度承诺书,就成了笑话。”

“我明白了。”赵凯说,“我明天就安排。”

“还有——”刘南生说,“温度承诺书的事,先别对外说。等宏发签了,再让许国栋,把这个消息,'不小心'递给穗丰。”

“递给穗丰?”赵凯说,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——”刘南生说,“穗丰知道了,就会紧张。他们一紧张,就会降价——降得越多,亏得越多。”

“他们亏——”赵凯说,“咱们赚?”

“他们亏,是他们的账。”刘南生说,“咱们赚,是咱们的账。赵凯——你记住,跟对手过招,别急着出拳。”

“那等什么?”

“等他们——”刘南生说,“自己把自己,打趴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