集美的冷库,在杏林湾边上,一间旧厂房改造的——红砖墙,人字梁,铁皮焊的库门,推起来吱吱嘎嘎响。库门打开,一股冷气涌出来,混着陈年的鱼腥味。
刘南生走到库门口,脚步,停了一下。库门上的锁,是新的——铁皮上还带着出厂的光泽,跟这扇锈迹斑斑的门,格格不入。
“锁,换了?”他问。
“啊——”孙立搓着手,“前阵子钥匙丢了一把,怕不安全,就换了。”
刘南生没接话。他伸手,在那把新锁上摸了一下——新锁,新钥匙。他抬眼,看了看孙立,又看了看那扇门,没再问。
他走进去,先看制冷机组——两台旧压缩机,一台在转,嗡嗡地响,声音发闷;一台趴着,上面落了厚厚一层灰。再看库内——货架是旧的,焊点生锈,但架体还结实,用力晃了晃,纹丝不动。地面是水泥的,扫得还算干净。
他绕着库内走了一圈,手指划过货架的立柱,捻了捻,又蹲下来,看了看地面的墙角——没有返潮的痕迹。
“这台趴窝的,多久了?”刘南生指了指那台停转的压缩机。
“半年了。”孙立站在旁边,搓着手,“修要三万,我们——没舍得。”
“没舍得?”刘南生说,“一台压缩机趴窝半年,你这库,还怎么做冷链?”
“做不了。”孙立说,“现在,就是当普通仓库租着,收点租金。”
“当普通仓库租……”刘南生绕着那台趴窝的压缩机,走了一圈,“孙经理,你这库,一年租金,能收多少?”
“一年——”孙立说,“七八万吧。”
“七八万。”刘南生说,“修好压缩机,三万。修好了,就能做冷链——冷链租金,至少翻一倍。”
“翻一倍……”孙立说,“刘总,修是能修。可修好了,也没客户——集美这地方,做冻品的人,少。”
“少,是暂时的。”刘南生说,“孙经理,我有个想法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南生,租你这库。”刘南生说,“租期三年。租金,按冷链库算——一年十五万。你负责修好那台压缩机,南生负责找客户。”
孙立的眼睛,一下子亮了:“十五万?!”
“十五万。”刘南生说,“但有个条件——这库,从签约那天起,只服务南生的客户。你自己,不能再对外租。”
“那——”孙立说,“我这库,不就等于——包给南生了?”
“对。”刘南生说,“包三年。三年后,你要是愿意续——再谈。”
孙立站在库门口,看着那台趴窝的压缩机,又看了看刘南生。
“刘总……”他说,“您——不怕我们再骗您?”
“怕。”刘南生说,“但骗,是要成本的。孙经理——你骗一次,砸的是'中远'的牌子。你签了这份合同,砸的是你自己的牌子。哪个重,你自己掂量。”
“我……”孙立说,“我不骗了。刘总,我孙立,在厦门混了十几年,第一次,有人这么信任我。”
“不是信任。”刘南生说,“是规矩。合同上写着:租金月付,违约双倍。你守规矩,咱们合作。你不守——合同,就是证据。”
“合同……”孙立说,“那,我什么时候,能签?”
“明天。”刘南生说,“明天上午,你把压缩机修好。下午,我让许国栋带合同过来。”
孙立把他送到库门口。刘南生走出去两步,又回头,指了指库门上的锁,让他换一把——租约签了以后,这库就是南生的了,钥匙可以给他留一把备用的,但账目,从签约那天起,走南生的。孙立愣了一瞬,还想说什么。刘南生没让他说下去:他是房东,房东只收租金,不碰账。这间库,从签约那天起,进什么货,出什么货,卖多少钱,都跟他这个房东不相干了,他只管收租、修设备。
孙立站在库门口,看着刘南生的背影,半天没动。
“锁……”他喃喃地说,“换锁……”
他忽然明白过来——那间库,从明天起,就不再是他的了。
“明天就修?”孙立说,“三万块——我,拿不出。”
“拿不出?”刘南生说,“孙经理,你修压缩机,是给南生修的吗?”
“那——”孙立说,“是给谁修的?”
“是给你自己修的。”刘南生说,“库是你的,压缩机修好了,还是你的。南生只是租——租期三年,三年后,库,还是你的。”
“所以——”孙立说,“修压缩机的钱——”
“你自己出。”刘南生说,“孙经理,你要明白——南生租你的库,是租一个'能用的库'。不能用的库,南生一分钱都不会出。”
孙立站在库门口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我修。我砸锅卖铁,也把压缩机修好。”
“好。”刘南生说,“那我明天,让许国栋过来。”
走出冷库,老徐跟在刘南生后面,一直没说话。等上了车,他才开口:“刘总——这个孙立,是个骗子啊。咱们,真跟他合作?”
“骗子,是之前的事。”刘南生说,“老徐,你记不记得,咱们在厦门,为什么要建库?”
“为了——中转?”老徐说。
“对。”刘南生说,“厦门,是闽南的中转站。但咱们在厦门,人生地不熟——买地建库,少说一年。租孙立的库,三个月就能用。”
“那——”老徐说,“租的库,跟建的有啥区别?”
“区别大了。”刘南生说,“租的库,是过渡。建的是长期。老徐——五城十二库,不是一天建成的。先租后建,是厦门的路子。”
“先租后建……”老徐说,“那孙立这骗子——”
“孙立,不是骗子了。”刘南生说,“他骗过一次,被我拆穿了。拆穿之后,他要么恨我,要么服我。今天,他选择了修压缩机——说明,他服了。”
“服了?”老徐说。
“对。”刘南生说,“老徐,你记住——人,第一次骗你,是他人品问题。第二次还骗你,就是你脑子问题了。咱们防着第一次,信着第二次——这,才是做生意的分寸。”
“分寸……”老徐说,“刘总,你这分寸,我学不来。”
“不用学。”刘南生说,“你只要记住——看人,别看他怎么说,看他怎么做。”
车开上厦门大桥的时候,太阳快落山了。海面上,金光粼粼。
海风从车窗外灌进来,带着咸味。刘南生靠在座椅上,闭了一会儿眼。他心里清楚,租孙立的库,省下的不只是时间——集美离厦门港近,货到了港,当天就能进库;真等自己买地建库,一年半载都下不来。这笔账,他上车之前,就拨拉明白了。
车过杏林湾的时候,他睁开眼,远远看了看那间旧厂房——明天开始,那里就是南生的库了。
“老徐。”刘南生说,“厦门,算落地了。”
“落地了。”老徐说,“租的库——也落地了。”
“租的,先落。”刘南生说,“建的,后落。老徐——你回去以后,让许国栋在厦门注册分公司。集美的库,先租下来,改造。明年,再找地,建咱们自己的库。”
“那——”老徐说,“孙立那边呢?”
“孙立那边——”刘南生说,“让许国栋盯着。他要是好好修压缩机,好好守合同——三年后,咱们建了新库,这间旧库,还可以继续租着,当备用。”
“备用?”老徐说。
“对。”刘南生说,“厦门的生意,要是起来了——一间库,不够用。到时候,孙立的库,就是咱们的第二间。”
车下了大桥,驶入厦门市区。华灯初上。
“老徐。”刘南生看着窗外,“你数数——咱们现在,几个地方,有库了?”
老徐掰着手指头:“深圳,五座。湛江,产地。阳江,中转。曼谷,三座。汕头,在谈。厦门——今天,算半个。”
“半个?”刘南生笑了,“那半个,值十五万一年。”
“值。”老徐说,“刘总,你算账的本事,我服。”
“不是算账。”刘南生说,“是铺路。路,铺得多了——走起来,就顺了。”
夜里,刘南生住在厦门的一家小旅馆。房间不大,窗户对着海。
他坐在窗前,摊开笔记本,写下几行字:
“厦门:集美旧库,租三年,年租十五万。先租后建,明年找地。孙立此人——可用,但需盯紧。”
“汕头:老刘周三来深看库,待办。”
“东莞:穗丰已交保证金,等其资金链紧绷。”
“广州:穗丰在挖档口,许国栋已反击(月结+年度奖励)。”
写罢,他合上本子,看着窗外黑沉沉的海面。
海的那一边,是台湾海峡。再往南,是东南亚。
“五城十二库……”他轻声说,“一步一步,在落地了。”
手机忽然震了。是赵凯。
“刘总。”赵凯的声音,有点急,“出事了——广州那边,穗丰今天早上,给咱们的老客户宏发酒楼,送了一份'战略合作协议'。协议里写:宏发一年的冻品,穗丰全包,价格,比咱们低一成。”
“低一成?”刘南生坐直了。
“对。”赵凯说,“宏发的老板,下午打电话来问——南生这边,能不能跟价?”
“宏发的老板……”刘南生说,“他问我们能不能跟价——说明,他还没签?”
“没签。”赵凯说,“他说,穗丰的协议,他拿不定主意,想听听咱们的意思。”
“听咱们的意思……”刘南生说,“赵凯,你告诉他——南生不跟价。但南生可以给他一样,穗丰给不了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让他明天上午,来盐田库一趟。”刘南生说,“来了,就知道了。”
挂了电话,刘南生坐在床边,看着手机屏幕,屏幕的光,映着他的脸。
“穗丰……”他轻声说,“你们在东莞抢地,在广州挖档口,现在,又盯上了酒楼。”
“你们的路子——”他说,“是越来越野了。”
“那正好——”他说,“我也该,去广州,看看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