厦门那家“兄弟单位”，是十一月底冒出来的。
事情要从许国栋收到的一封传真说起。传真是从厦门发来的，抬头印着“中远物流厦门分公司”的红色大字，落款是个叫“孙立”的经理。内容很客气：听说贵司有意在厦门建冷链库，中远物流在厦门港区有闲置的场地和冷库资源，愿以优惠条件合作，欢迎贵司派人来厦考察。
许国栋把传真送到刘南生办公室的时候，刘南生正蹲在地上，看一张厦门港区的地图。
“中远物流？”刘南生接过传真，看了一眼，“中远，不是做航运的吗？”
“中远旗下，有物流公司。”许国栋说，“厦门分公司，确实存在。”
“你查过？”
“查过。”许国栋说，“工商登记，电话，地址，都对得上。我打过电话，接电话的人，自称孙经理，说话很客气，还说要派车来接。”
他把传真翻过来，看了看背面，问许国栋记不记得汕头是怎么谈的。许国栋说，那是咱们自己找的地，自己谈的接电。
“对。”刘南生说，“汕头，是咱们主动找上门。厦门——是人家主动找上门。许国栋，你觉得，天底下，有这么好的事吗？”
许国栋愣了一下：“刘总，你是说——这个中远，有问题？”
“有没有问题，去看看就知道。”刘南生说，“但去之前，先做一件事。”
刘南生让他先做一件事——查工商登记上的地址，跟传真上的地址，是不是同一个。许国栋问这有什么关系。刘南生说，传真是从厦门发来的，可要是工商登记的地址跟传真上的地址对不上，那这个'中远物流厦门分公司'，要么是骗子，要么是冒充。
“冒充？”许国栋说，“谁会冒充中远？”
“会有人冒充的。”刘南生说，“许国栋，你想想——咱们要建五城十二库，这个消息，在业内，已经不是秘密了。有人想从中捞一笔——打着大公司的旗号，骗咱们去考察，然后，收什么'考察费''保证金'之类的。”
“考察费？”许国栋说，“刘总，咱们要是不交呢？”
“不交，人家就换个说法。”刘南生说，“'中远'的名头，大，好唬人。咱们要是信了，去了，人地生疏——被牵着鼻子走，是很有可能的。”
“那——”许国栋说，“咱们，还去吗？”
“去。”刘南生说，“但去之前，把功课做足。”
三天后，刘南生带着老徐，飞了厦门。
厦门的天，比深圳亮。老徐拎着包走在前头，刘南生落在后面，把传真又掏出来看了一遍——纸角已经让他捏出了皱。他松了松领带，抬头看了看明晃晃的日头，把传真折好，放回口袋。这一趟来厦门，他没告诉任何人真正的目的。
下了飞机，来接他们的，不是孙经理——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，自称“小赵”，是孙经理的助理。他开着一辆半新的桑塔纳，路上很热情，一路介绍厦门的风景。
“刘总，徐总。”小赵说，“我们孙经理，今天上午有个会，让我先接你们到公司坐坐。”
“好。”刘南生说，“麻烦你了。”
车没有往港区开，而是拐进了思明区的一条巷子，停在一栋六层的老楼下。楼下挂着块牌子，白底黑字：“中远物流厦门分公司”。牌子很新，像是刚挂上去的。
“到了。”小赵说，“我们公司在三楼。”
刘南生下车，没有急着上楼。他站在楼下，抬头看了看那栋楼——楼很旧，墙皮斑驳，三楼以上的窗户，大部分都关着，只有三楼亮着灯。
“小赵。”他说，“你们公司，在这栋楼里多久了？”
“有几年了。”小赵说，“港区那边，是仓库。办公室，在这边。”
“哦。”刘南生说，“那——你们港区的仓库，离这儿多远？”
“开车，二十分钟。”小赵说，“刘总，先上楼吧，孙经理等急了。”
“不急。”刘南生说，“小赵，咱们先去港区看看吧——我对仓库，比对办公室感兴趣。”
小赵的脸色，僵了一下：“刘总——孙经理还在楼上等着呢。要不，先见见孙经理？”
“见，是要见的。”刘南生说，“但看货，是第一位。小赵，你做不了主，就打电话问问孙经理——就说，刘南生想先看港区的仓库。”
小赵站在楼梯口，手里的车钥匙，攥得紧紧的。
“刘总……”他说，“那仓库，有点远。今天，天也不早了。”
“天不早？”刘南生抬头看了看天——正午的太阳，明晃晃地挂在头顶，“小赵，这才中午。”
“我——”小赵说，“我给孙经理打个电话。”
他走到一边，掏出手机，拨了个号，说了几句，声音压得很低。挂了电话，他走回来，脸上的笑，有点不自然：“刘总，孙经理说，他马上下来，亲自陪您去港区。”
“那正好。”刘南生说，“我们在这儿等。”
十分钟后，孙立下来了。他四十来岁，西装革履，头发梳得油亮，隔老远就伸出手：“刘总！久仰久仰！路上辛苦了！”
“孙经理。”刘南生握手，“不辛苦。”
“走！”孙立很热情，“先去吃饭！厦门的海鲜，全国有名！”
“饭，不急。”刘南生说，“孙经理，咱们先看仓库。”
“看仓库？”孙立说，“刘总，你大老远飞过来，不先吃顿饭？”
“吃饭，什么时候都行。”刘南生说，“仓库，今天看了，心里才有底。孙经理，你们港区的仓库，怎么走？”
孙立的笑容，在脸上，僵了一瞬。
“刘总……”他说，“港区的仓库，其实——还没完全建好。”
“没建好？”刘南生说，“传真上不是说，'闲置的场地和冷库资源'吗？”
“那个……”孙立说，“场地的确是有。冷库嘛——在建。明年就能用。”
“明年？”刘南生说，“孙经理，那咱们，今天看看场地也行。场地在哪个位置？”
“场地……”孙立搓了搓手，“在港区东侧。不过——那边今天在卸货，乱得很。要不，改天？”
刘南生看着孙立，看了几秒。
“孙经理。”他说，“传真上，你们说，有'闲置场地和冷库资源'。到了现场，你说'在建'。你说，'改天'。孙经理——你们中远，到底有没有货？”
巷子里，安静了下来。
孙立的额头上，渗出了一层细汗。
“刘总……”他说，“咱们，上去谈？”
“不上去。”刘南生说，“孙经理，我就问一句——你们的场地，是真的，还是假的？”
孙立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。
“小赵。”刘南生转头，看向那个年轻人，“你的车，是租的，还是借的？”
小赵的脸色，白了：“我——”
“牌照，是厦门本地的。”刘南生说，“但车，是新的，像是刚提的。孙经理——你们公司，连辆车都没有，要现租一辆，来接客户？”
孙立的汗，顺着鬓角，流了下来。
“刘总……”他的声音，有点发虚，“我们——我们是刚搬过来，车，还没来得及配……”
“刚搬过来。”刘南生点点头，“那正好——我看看你们的营业执照。”
“营业执照……”孙立说，“在楼上。”
“那就上去拿。”刘南生说，“孙经理，我等你。五分钟，够了吧？”
孙立站在原地，没有动。
巷子里的风，吹过来，卷起地上的落叶。
“刘总……”孙立终于开口，声音干涩，“实话跟您说——我们，不是中远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刘南生说。
“您知道？！”孙立愣住了。
“中远物流厦门分公司，工商登记的地址，在湖里区，不在思明区。”刘南生说，“我下飞机之前，就查过了。”
“那您还来？”孙立说。
“我来，是看看——”刘南生说，“你们想干什么。”
孙立站在那里，脸上的表情，变了几变。
“刘总……”他说，“我们，就是想——借中远的名头，揽点生意。我们有个冷库，在集美，不大，但能用。我们想，打着中远的旗号，把南生骗来，签个合作协议，从中赚点差价。”
“赚差价？”刘南生说，“怎么赚？”
“你们在集美建库，用我们的场地，我们——收点'管理费'。”孙立说，“刘总，我承认，这招，是有点——不地道。但我也是没办法，生意难做……”
刘南生看着他，没有接话。
“孙经理。”他最后说，“生意难做，不是骗人的理由。你骗一次，骗得了南生——骗不了第二次。中远那边，我要是打个电话过去，你们这牌子，明天就得摘。”
“别！”孙立慌了，“刘总，我——我们，就是小本生意，求您高抬贵手！”
“高抬贵手？”刘南生说，“可以。但有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？”
“带我去看看，你们集美的冷库。”刘南生说，“真的那个。”
孙立看着他，愣住了。
“刘总……”他说，“您——还要看我们的库？”
“看。”刘南生说，“孙经理，你们骗人，不对。但集美的库，要是真能用——那，咱们还可以，谈点真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