宝安批发市场的西头,有家“梁记水产”,招牌挂了三层楼高,风吹日晒,字都褪了色。
梁老板五十多岁,围着一条油亮的围裙,正蹲在档口门口,往冰柜里码冻虾。码一排,直直腰,捶捶后背。码完,他直起身,看见许国栋走进来,愣了一下。
“许总?”他擦了擦手,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梁老板。”许国栋放下公文包,从里面抽出一张纸,“给你带份东西。”
梁老板接过纸,眯着眼看了一会儿:“这是什么?”
“南生冷链,对档口的承诺。”许国栋说,“三条:送货超时半小时,货价打九折;运输中货损,全额赔;老客户,可以月结。”
“月结?”梁老板的眼睛,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,“许总,你别拿我开玩笑——我跟南生,就做过两单生意,算哪门子老客户?”
“两单,也是客户。”许国栋说,“从下个月起,你从南生拿货,就可以月结。”
梁老板把那张纸,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又看了看许国栋的脸。
“许总……”他说,“你跟我说实话——你们南生,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了?”
“什么风声?”许国栋说。
“穗丰那边……”梁老板压低声音,“前两天,他们业务员来找我,说从穗丰拿货,每斤返五毛。我正琢磨着,要不要答应。”
“返五毛?”许国栋说,“梁老板,你答应了吗?”
“没呢。”梁老板说,“返利是年底结——年底的事,谁知道呢。可你们南生的月结,是每个月真金白银——这个,实在。”
“实在。”许国栋说,“梁老板,你是个明白人。”
“明白什么呀。”梁老板说,“我就是个小档口,谁让我日子好过,我就跟谁拿货。许总——你说,穗丰返五毛,南生月结,我要是两家都拿呢?”
“两家都拿?”许国栋说,“梁老板,货,你只能卖一家的——你拿两家的货,压在自己库里,占资金。”
“那——”梁老板说,“我拿谁家的?”
“拿南生的。”许国栋说,“梁老板,我给你算笔账——穗丰返五毛,一年下来,你能拿多少?”
“我一年,走货……”梁老板掰着手指,“两百吨,四百斤?大概,返两万。”
许国栋接着给他算账——南生的月结,一个月,账上少压十万块进货的钱;十万块压在银行,一年利息三千。穗丰返两万,是年底的饼;南生省三千,是每个月的现金。他问梁老板:你缺的,是年底的饼,还是每个月的现金?
梁老板蹲在档口门口,手里攥着那张纸,半天没说话。
档口里,冰柜嗡嗡地响。市场上,拉货的三轮车,一辆接一辆,从门口过。
“许总。”梁老板终于开口,“你说得对。年底的饼,我不等了。月结——我干。”
“好。”许国栋说,“那——下个月,我安排送货。”
“等等。”梁老板叫住他,“许总——我听说,你们南生,明年要在东莞建库?”
许国栋愣了一下——这话,是刘南生让他说的。他本来打算,等谈得差不多了再提。没想到,梁老板自己先问起来了。
“梁老板,你听谁说的?”他问。
“市场上都传开了。”梁老板说,“说南生要在东莞建库,东莞的冻品,直接从东莞出,运费省一半。许总——这事,是真的吗?”
“……是真的。”许国栋说,“明年,东莞建库。”
“那敢情好!”梁老板一拍大腿,“东莞建了库,咱们从东莞拿货,运费省一半——这可比穗丰的返五毛,实在多了!”
许国栋看着梁老板,忽然有点明白刘南生那句话的意思了。
“画未来,不是骗。是让人信——信了,才会跟着你走。”
他走出梁记水产的时候,太阳已经偏西。市场里,人声嘈杂,三轮车铃铛响成一片。他站在路口,回头看了一眼那间档口——梁老板正蹲在门口,把那张纸,折好,收进了围裙口袋里。
“穗丰返利,南生月结,东莞建库……”他轻声说,“三张牌打出去,梁老板,选了南生。”
他掏出手机,给刘南生发了条短信:
“刘总,宝安第一家,拿下了。梁老板,月结,签了。”
发完,他收起手机,往下一家档口走去。
市场西头,还有两家,等着他跑。
第二天,许国栋跑完了剩下两家。
罗湖那家,老板姓方,是个急性子。许国栋进门,还没坐下,方老板就摆了摆手:“许总,你别说月结的事了——我昨天,已经跟穗丰签了返利协议。”
“签了?”许国栋说,“方老板,穗丰的返利,是年底结——”
“年底结,也是钱。”方老板说,“许总,我实话跟你说——我这个小档口,一年走货,就靠年底那笔返利,给工人发年终奖。你们南生的月结,好是好,可——它不给年终奖啊。”
许国栋站在档口里,一时没接上话。
“方老板。”他说,“穗丰的返利,一年两万。两万,够发年终奖吗?”
“不够。”方老板说,“但总比没有强。”
“那——”许国栋说,“要是有一家,既给你月结,又给你年底的奖励呢?”
方老板抬起头:“谁?”
“南生。”许国栋说,“方老板,我回去跟刘总商量一下——南生冷链,从明年起,也可以设一个'年度奖励'。年底,按全年进货额,返一个点。”
“一个点?”方老板说,“我一年进货,一百二十万。一个点——一万二。”
“一万二。”许国栋说,“加上月结省下的利息——方老板,你算算,哪个多?”
方老板蹲在冰柜边,掰着手指头,算了一会儿。
“月结一年省三千……返利一万二……”他抬头,“一共,一万五?”
“一万五。”许国栋说,“穗丰返你两万。可穗丰的返利,是拿他们的货,才有。南生的一万五,也是拿南生的货,才有。两家差不多——但南生,多一个月结。”
“月结……”方老板说,“许总,你容我,想两天。”
“行。”许国栋说,“方老板,你想两天。但这两天——穗丰的业务员,可能天天来。”
“他来他的。”方老板说,“我签都签了,还能反悔?”
“签了,也能改。”许国栋说,“方老板,合同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穗丰的返利协议,你要是想解——找个理由,退了就行。”
“退了?”方老板说,“那我不就,得罪穗丰了?”
“得罪穗丰,是得罪一家公司。”许国栋说,“签了穗丰,是得罪南生——方老板,你自己掂量。”
他说完,转身走了。
方老板蹲在档口里,看着许国栋的背影,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冰虾,没说话。
第三天,许国栋接到方老板的电话。
“许总……”方老板在电话里说,“那个,穗丰的返利协议,我退了。”
“退了?”许国栋说,“怎么退的?”
“我说,我媳妇不同意。”方老板说,“穗丰的业务员,气得脸都绿了。他说,从来没见过,因为媳妇不同意,退协议的。”
“你媳妇……”许国栋说,“真不同意?”
“她同不同意,有什么关系。”方老板说,“我就缺一个,退协议的理由。许总——你那天说,'签了,也能改'。我想了一晚上,觉得你说得对。”
“那——”许国栋说,“月结的事?”
“签!”方老板说,“南生的月结,加年度奖励——我签!你下午,把合同送来!”
许国栋挂了电话,站在办公室窗前,看着楼下的街。天色暗下来了,街灯次第亮起,市场的喧闹隔着玻璃,闷闷地传上来。三天前他第一次踏进梁记水产的时候,心里还没底——如今三份合同都签了,穗丰的业务员,还在挨家挨户地敲门。敲的,是已经上了锁的门。
“穗丰返利……”他轻声说,“三家里,两家,回来了。”
他拿起电话,给刘南生拨过去。
“刘总。”他说,宝安两家、罗湖一家——三家档口,全部拿下。梁老板签了月结,方老板退了穗丰的协议,最后一家,是跟着梁老板签的。
电话那头,刘南生沉默了一下。
“许国栋。”他说,“你给方老板许的那个'年度奖励'——我批准了。”
“批准了?”许国栋说,“那——明年,真返一个点?”
“真返。”刘南生说,“许国栋,你记住——许诺出去的东西,就要兑现。兑现一次,档口信你一年。耍赖一次——档口,记你一辈子。”
“那——”许国栋说,“穗丰那边……”
“穗丰?”刘南生说,“他们还在给档口打电话呢。”
“打不打得通,就不知道了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