工夫茶的香气,从茶室里飘出来,混着码头上的柴油味,钻进鼻子里。
港务局招待所的茶室,不大,靠窗摆着一张茶几,三把椅子。窗外正对着码头——龙门吊起起落落,货船靠岸,集装箱一层层码起来,像一堆堆铁积木。老周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十分钟,正坐在窗边,自己给自己倒茶。
他六十出头,头发花白,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,袖口磨得发亮——那是常年伏案,蹭出来的。茶倒进小杯,他端起来,先闻,再抿,放下,又倒了一杯。动作很慢,像在等什么,又像什么都不等。
刘南生和林老板进门的时候,他正看着窗外的码头。码头上,货船正在卸货,吊机的铁臂,一伸一缩。
“老周!”林老板进门就喊,声音带着热乎气,“十年没见了,你还是老样子!”
老周回过头,打量了一下林老板,又看了看刘南生:“林老板,你倒老了不少。”
“讨生活嘛。”林老板笑着坐下,“老周,我给你介绍一下——这就是我电话里说的刘总,深圳南生冷链的老板。”
“刘总。”老周点了点头,没有起身,“坐。”
刘南生坐下,没有寒暄,直接说:“周主任,林老板说,您能在接电的事上,帮我们递句话。我先谢过。”
“先别谢。”老周说,“话,我可以递。但事,成不成,不在我。”
“在谁?”
“在你们。”老周说,“汕头港的电力,是市里批的。港务局管着港区的用电指标——指标,不是我说给谁,就能给谁的。”
“那——”刘南生说,“您递的话,是递给谁?”
“递给用电办的老刘。”老周说,“老刘管着港区的用电指标分配。他手里,每年有一批'预留指标'——给谁,不给谁,他说了算。”
“用电办……”刘南生说,“周主任,您跟老刘,熟?”
“熟。”老周说,“但熟,不是白熟的。老刘这个人,认死理——你要他的指标,就得让他看见,你的项目,是正经项目。”
“我们的项目,正经得很。”刘南生说,“南生冷链,深圳五座库,湛江产地,阳江中转。汕头的库,是五城计划里的一环——建起来,是整个珠三角冷链网的中转节点。”
“中转节点。”老周说,“你这话,说给老刘听,他能听进去一半。剩下一半——你得让他,亲眼看见。”
“怎么看见?”
“让他去看你的库。”老周说,“深圳,盐田。你的库,建得怎么样,他看了,心里就有数了。”
“那——”刘南生说,“我安排车,接他去看?”
“不用车。”老周说,“他自己有车。你只要,给他一个日子。”
“日子……”刘南生想了想,“下周,周几都行。我随时恭候。”
“行。”老周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“下周三,我带他过去。”
“谢谢周主任。”刘南生说。
“先别谢。”老周放下茶杯,“刘总,我丑话说在前头——老刘去看,是看项目的。项目看好了,指标的事,好谈。项目看不好——你就算请我喝一年工夫茶,也没用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刘南生说,“项目,经得起看。”
老周没有再说话,端起茶杯,又喝了一口。茶室里,安静下来,只有窗外的码头,传来吊机的轰鸣声。
从招待所出来,天已经近午。码头上,正赶上换班,一群穿工装的工人,骑着自行车,从港区大门涌出来。林老板站在台阶上,吐了口气:“刘总,老周这个人,嘴硬。但他肯让老刘去看你的库——这事,就有门。”
“有门。”刘南生说,“林老板,这次,多亏您牵线。”
“牵线,是小事。”林老板摆摆手,“刘总,我跟你说句实在话——我在汕头码头混了十几年,见过不少老板。你这人,跟他们不一样。”
“哪不一样?”
“他们来汕头,第一件事,是请客吃饭。”林老板说,“你倒好——进门就谈指标,谈项目。比港务局的人,还像港务局的人。”
“请客吃饭,是交情。”刘南生说,“谈指标,是事。林老板——交情,是处出来的。事,是办出来的。两样,都不能少。但今天——事,比饭重要。”
“你这话,对。”林老板说,“老周肯让老刘去看库,说明他对你,是有点意思的。你要是把老刘那关过了——汕头的事,就成了八成。”
“八成。”刘南生说,“剩下的两成呢?”
“剩下的两成——”林老板说,“是地。汕头建库,要有地。地,在港区外面,归市里管。市里的地,要走招标。”
“招拍挂……”刘南生说,“那,您有门路吗?”
“没有。”林老板说,“但我知道,港区外面的地,最近有一块,要挂牌——在龙湖,靠码头,六亩。不大,但建中转库,够了。”
刘南生问,什么时候挂。林老板说,下个月——刘总要是想要,得提前准备。汕头的地跟深圳不一样,这边的规矩,只认本地企业——外地企业要拿地,得多走一道手续。
“多走一道手续?”刘南生说,“什么手续?”
“在汕头,注册一家分公司。”林老板说,“分公司,算本地企业,才有资格参加竞标。”
“注册分公司……”刘南生想了想,“这个好办。我让许国栋,下周一,就把手续办了。”
“你动作快。”林老板笑了,“那——我等着看,你怎么把汕头,拿下来。”
“不是我拿。”刘南生说,“是咱们一起拿。林老板——汕头的中转库,建起来以后,湛江的虾,可以直接走汕头港出海。您的产地,我的库,他的船——这条链,是咱们的。”
林老板看着他,半天没说话。
“刘总。”他说,“你这话,说得我,有点动心了。”
“动心,就对了。”刘南生说,“林老板,您要是有兴趣——等汕头的地拿下来,咱们,签个长期的产地-港口协议。”
“产地-港口协议?”林老板说,“那是什么?”
“就是——”刘南生说,“您的虾场,供南生的库。南生的库,走汕头的港。港,是您的码头人情换来的。三方,绑成一条链——谁,都离不开谁。”
林老板站在码头边,看着海面,沉默了很久。
“刘总。”他说,“我在湛江,做了三十年虾场。三十年,我都是单打独斗——收虾,运虾,卖虾,一个人扛。”
“你这话——”他说,“让我想起,我三十年前,第一次出海的时候。”
“那时候——”他说,“我跟我爹,一条小船,一网一网地捞。我爹说,海这么大,一个人捞,捞不完的。”
“海这么大——”他说,“是该,找人一起捞了。”
刘南生没有接话。他站在码头边,看着远处。
海风很大,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。
“林老板。”他说,“等协议签了——第一船虾,从汕头港出海的时候,您跟船。”
“我跟船?”林老板说。
“对。”刘南生说,“第一船,您看着它出海。看着您的虾,从汕头,运到香港,运到东南亚——那比什么都值。”
回深圳的车,是傍晚出发的。林老板在汕头多留一晚,说要去找几个老码头聚聚。
刘南生一个人坐在车后座,看着窗外的夜色。汕头的街灯,一盏一盏,往后退。车窗半开,夜风灌进来,带着海的味道。他想起八年前,自己第一次来汕头——那时候,是为了追一笔被坑的货款,蹲在码头边,守了三天三夜,最后等来一辆空车。
八年过去,码头还是那个码头。不一样的是,这一次,他来,不是追债,是建库。
他掏出手机,给许国栋发了条短信:
“汕头两件事:一,下周三,用电办老刘来看盐田库,安排接待。二,周一注册汕头分公司,龙湖六亩地,下月招标。”
发完,他把手机放在膝上,靠着椅背,闭上眼睛。
车在夜色里,往深圳的方向,驶去。
手机忽然震了一下。他睁开眼,拿起来一看——是许国栋发来的短信:穗丰那边又有动作了——周志强下午约了广州三家和南生有业务往来的档口老板喝茶,喝什么不知道,但喝完,有两家说要考虑考虑。
刘南生看着那条短信,睡意全没了。
他坐直身体,盯着屏幕,看了一会儿,回了一条:
“查。他们喝了什么茶,谈了什么条件,三天内,给我答案。”
发完,他放下手机,看着窗外的夜色。
“穗丰……”他轻声说,“我在汕头铺路,你在广州挖墙脚。”
“那就看看——”他说,“谁的手,更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