档口的灯,一盏一盏,亮起来。
拉货的三轮车在过道里挤来挤去,空气里全是冻品化开的腥气和泡沫箱的塑料味。天还没亮,宝安批发市场已经醒了。刘南生跟着老陈,穿过人群,走到市场最东头的一排档口。
“刘总。”老陈压低声音,“就这排——以前是穗丰的固定档口,这半个月,换了两次价签。”
刘南生站在档口前,没急着进去。他先看了一圈——档口的冰柜里,虾码得整齐,品相是好的,湛江的对虾,个大,壳亮。但价签上的数字,写得很小,他凑近看了一眼,心里默算了一下,转头问老陈:“这个价,比上个月,低了多少?”
“低了十二个点。”老陈说,“上个月,这号虾卖三十二一斤。今天,二十八。”
刘南生在心里把账算了一遍——穗丰的成本,老陈找人算过:湛江收虾,加上运输、损耗、冰,一斤大约二十六。二十六的成本,卖二十八,一斤只赚两块钱;而以前,他们一斤赚五块。刘南生说,穗丰这是在放血——他们缺钱,急着回款;回款就要出货,出货就要便宜;便宜,就是在放自己的血。
档口里,老板是个黑瘦的中年人,正蹲在冰柜后面,扒拉着算盘。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,他皱着眉,一遍一遍地打,像是怎么打都对不上账。听见动静,他抬起头:“老陈?”
“黄老板。”老陈走过去,“生意怎么样?”
“生意?”黄老板苦笑,指了指价签,“你看这价——做一单,亏一单。”
“那你还做?”
“不做怎么办?”黄老板说,“穗丰那边,说这批货是他们代销的——卖不掉,就要退回去。退回去,运费还是我的。硬着头皮,也得卖。”
“代销?”刘南生说,“穗丰给你代销?”
“对。”黄老板说,“说是他们资金紧,先把货放在我这儿,卖了再结账。可这价,越卖越低——我这档口,快成他们的仓库了。”
刘南生蹲下来,看了看冰柜里的虾:“黄老板,这批虾,一共多少?”
“两吨。”黄老板说,“湛江的对虾,一等品。”
“两吨……”刘南生说,“我全要了。”
黄老板愣了一下:“全要?这价——”
“就按你价签上的价。”刘南生说,“二十八,一斤。两吨,四千斤,十一万二。现金,今天下午,装车。”
黄老板的算盘,啪嗒一声,掉在冰柜上。
“刘总……”老陈在旁边,低声说,“二十八一斤,收他们的代销货——这不是,替穗丰接盘吗?”
“不是接盘。”刘南生说,“是截胡。”
“截胡?”
“穗丰把货放在黄老板这儿代销,是想让黄老板当他们的仓库,卖一单,结一单。”刘南生说,“咱们把货全收了——黄老板的档口空了,穗丰的货,没了去处。”
“那——”老陈说,“穗丰会来找黄老板的麻烦吧?”
“找麻烦?”刘南生说,“黄老板是代销,货卖出去了,钱结清了——穗丰凭什么找麻烦?”
黄老板蹲在地上,把算盘捡起来,又放下,来回摸了两遍。
“刘总……”他说,“这货,真是您要?还是——您跟穗丰,有过节?”
“货,是我要的。”刘南生说,“至于我跟穗丰有没有过节——黄老板,你是做生意的人。我出钱,你出货,钱货两清。其他的事,跟你没关系。”
“那——”黄老板说,“钱,什么时候到?”
“今天下午,车到,钱到。”刘南生说,“现金,点好了,你再放车走。”
“行!”黄老板一拍大腿,“刘总,您是个痛快人!这批虾,我给您留着——下午,我哪儿都不去,就等您的车!”
刘南生站起来,拍了拍裤腿上的灰,走出档口。
“老陈。”他说,“你下午带车来,把货接了。接完,直接送盐田库——别在市场上停。”
“为什么?”老陈说。
“穗丰的人,可能盯着这个档口。”刘南生说,“货一装车,他们就会知道。知道了,就会来找黄老板——找黄老板,就晚了。”
“晚了?”
“晚了。”刘南生说,“钱货两清,白纸黑字——他们来,也只能干瞪眼。”
他走出市场的时候,天刚蒙蒙亮。路灯还亮着,把市场的棚顶照成一片橘色。他站在市场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那排档口。
“穗丰……”他轻声说,“你们放血,放的是自己的血。”
“血,流到市场上——”他说,“总有人,会接住的。”
“那个接住的人——”他说,“为什么不能是我?”
下午两点,盐田库。
老陈的车,准时开进库区。两吨湛江对虾,一箱一箱搬进三号库。工人们忙着卸货,刘南生站在库门口,看着货箱上的标签——“湛江·永丰虾场”,是他熟悉的产地。
“刘总。”老陈擦着汗走过来,“货,接回来了。黄老板那边,钱货两清,单子签了。”
“好。”刘南生说,“穗丰那边,有动静吗?”
“有。”老陈说,他留了个兄弟在市场上看着——货装车的时候,穗丰的业务员果然来了,看见咱们的车,脸都绿了,站在档口外面打了半天电话,打完没进档口,直接走了,也没找黄老板。老陈想不明白,他们怎么不找黄老板。刘南生说,因为找了也没用——货卖了,钱结了,单子签了,黄老板两手一摊,说货是你们放的,卖了是你们应得的,钱已经结清了,他们能说什么。
“那——”老陈说,“他们就这么,认了?”
“认不认,是他们的事。”刘南生说,“但这一单,让他们明白了一件事——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他们的货,放在别人的档口里,就是别人的。”刘南生说,“穗丰以为,黄老板的档口,是他们的仓库。现在他们该明白了——别人的档口,随时可能变成我们的仓库。”
“这一下——”老陈说,“他们该疼了。”
“疼,是好事。”刘南生说,“疼了,才会长记性。”
他走进三号库,看着一箱箱码好的虾。冷气从头顶的管道里涌下来,白雾弥漫。他站在货架前,伸手,摸了摸一箱虾的箱壁——冰得扎手。
“这批虾,二十八一斤收的。”他说,“按现在的市场价,三十四一斤,出得掉。”
“三十四?”老陈说,“那咱们,一斤赚六块?”
“赚六块。”刘南生说,“两吨,四千斤,赚两万四。”
“两万四……”老陈说,“一单,就赚两万四?”
“这单,赚的是差价。”刘南生说,“老陈,你记住——穗丰放血,是他们的选择。咱们接住,是咱们的本事。市场不会因为谁亏了就偏向谁——谁算得清楚,谁就赚。”
他走出库房,太阳已经偏西了。
“还有——”他站在院子里,对老陈说,“你明天,再去市场上转转。穗丰要是还有档口在代销——就照今天这样,一档口一档口地收。”
“一档口一档口地收?”老陈说,“那得多少钱?”
“钱,不用多。”刘南生说,“一次收两吨,收三次,穗丰就该坐不住了。”
“坐不住,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——”刘南生说,“他们要么,收回代销的货,自己扛着。要么,继续放血,让我们接着收。”
“不管哪样——”他说,“他们的现金流,都会比现在,更紧。”
老陈站在院子里,看着刘南生的背影。
“刘总。”他忽然说,“你这一手——比在市场上跟他们抢客户,狠多了。”
“狠?”刘南生回头,“不是狠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是——”刘南生说,“替他们,算清楚账。”
他话音刚落,手机响了。是许国栋。
“刘总。”许国栋的声音,有点紧,“穗丰那边,有动作了——周志强下午,亲自去了黄老板的档口。没找到你,留了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他说——”许国栋说,“'告诉刘南生,东莞的地,我们不要了。六十亩那块,原价转给他。'”
刘南生握着手机,站在库房门口,没说话。
“刘总?”许国栋说,“穗丰这是——认输了?”
“认输?”刘南生说,“许国栋,你信吗?”
“……”许国栋说,“不信。”
“我也不信。”刘南生说,“穗丰抢了两块地,砸了两千八百万,借了一千五百万——现在说不要了?这不是认输,这是——”
“是什么?”
“是——”刘南生说,“他们挖了个坑,想让我跳。”
“那——六十亩那块地,咱们接吗?”
“接。”刘南生说。
“接?!”许国栋说,“刘总,你说这是坑——”
“坑,也要接。”刘南生说,“许国栋,你记住——对手递过来的刀,有时候,是最好的梯子。”
“他们原价转——”他说,“那咱们,就原价接。接完了,看看这坑里,到底埋着什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