盐田库的院子里,拉了一块红布。
红布盖在门头的牌子上,牌子是新的,木头的,边角还带着木屑味。老徐站在牌子底下,两只手搓来搓去,不知道往哪搁。工人们围了一圈,叼着烟,嘻嘻哈哈。
“徐总!”赵凯喊了一嗓子,“揭牌了!”牌子上四个字:南生建设。字是赵凯找人刻的,刷了金漆,太阳底下一照,晃眼。
老徐今天换了身新衣服。深蓝色的夹克,拉链拉到胸口,头发也理了,鬓角的白茬子,齐整了不少。他站在牌子底下,两只手搓来搓去,不知道往哪搁。
“徐总。”赵凯喊了一嗓子,“揭牌了!”
老徐愣了一下,才反应过来是在叫他。他伸手,抓住红布的一角,使劲一拽——红布滑下来,露出金字。院子里稀稀拉拉二十来个人,鼓了鼓掌,掌声被风一吹,散了大半。
“行了行了。”老徐摆摆手,脸上却绷不住笑,“晚上食堂加菜,我请。”
“徐总请客!”工人们哄笑着散了。
刘南生站在人群后面,没凑热闹。他看着老徐站在新牌子底下,被几个工人围着说笑,恍惚了一下——八年前,他第一次见老徐,是在盐田工地的工棚里。那时候的老徐,满手老茧,蹲在地上画图纸,画完一张,用袖子擦了擦手,递给他:“刘老板,这图,你看行不行。”
八年,从一张图纸,到一块牌子。
“刘总。”许国栋走到他身边,“穗丰那边,有动静了。”
“什么动静?”
“他们今天上午,在东莞,正式签了那块地的合同。”许国栋说,“我托人拍了合同的第一页——付款条件,首付四成,剩下六成,分三期。”
“四成首付……”刘南生说,“穗丰的资金,本来就紧。四成首付,他们掏得出来?”
“掏出来了。”许国栋说,“但掏完之后——他们的账上,大概就空了。”
“空了?”刘南生说,“你确定?”
“我算过。”许国栋从包里掏出一个本子,翻开——穗丰冷链去年的营收,大约两个亿,但扩张太快:去年一年,在广州、佛山、东莞,买了五块地,建了三座库,花了大约一亿四千万。刘南生问,这样的现金流,撑得住吗。许国栋摇头——去年年底,他们的报表上短期借款就有八千万,今年上半年又借了三千万,现在再掏东莞这块地的首付,账上估计只剩一两千万的活钱。
“一两千万的活钱,撑着一个两个亿的盘子。”刘南生说,“穗丰,是在走钢丝。”
“是走钢丝。”许国栋说,“但钢丝,也是路。他们只要不摔——就一直往前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,多走两步。”刘南生说。
许国栋看着他:“刘总,你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穗丰抢东莞的地,是因为他们以为,我们也想要。”刘南生说,“他们花四成首付,抢一块地——是因为他们怕,被我们抢走。”
“那——如果我们放出消息,说南生看中了东莞另一块更大的地呢?”
许国栋的眼睛,亮了一下:“穗丰会想——一块地不够,得再抢一块,把南生彻底挡在东莞门外。”
“对。”刘南生说,“他们抢第一块地,掏了四成首付。再抢第二块——就得掏更多的首付。首付越多,他们的活钱越少。”
“活钱越少——”许国栋接过话,“他们就越扛不住压价。”
“许国栋。”刘南生说,“你帮我做一件事——找两个信得过的人,去东莞的国土局,问一问:南城东边,那块六十亩的地,挂牌价多少。”
“六十亩那块?”许国栋说,“那块地,比穗丰抢的那块,还大一半。”
“对。”刘南生说,“大一半的地,穗丰更想要——他们怕我们拿到那块地,东莞的市场,就彻底是我们的了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许国栋说,“我们真的想要那块地吗?”
“我们不想要。”刘南生说,“我们想要的是——让穗丰以为,我们想要。”
许国栋看着他,沉默了两秒,然后合上本子:“我明白了。我去安排。”
“还有——”刘南生说,“你安排人问地价的时候,嘴要严。最好是——让穗丰的人,'碰巧'看到我们的车,停在国土局门口。”
“碰巧?”许国栋说。
“对。”刘南生说,“碰巧看到,比正式打听,更像真的。”
许国栋走了。刘南生站在原地,看着院子里,老徐还在跟工人们说笑。
“老徐。”他走过去,“挂牌大吉。”
“大吉大吉。”老徐搓着手,“刘总,你说——我这就成'徐总'了?”
“成了。”刘南生说,“从今天起,南生建设,是你老徐的。五城十二库的工程,都是你接。”
“五城十二库……”老徐说,“刘总,我算过了——十二座库,连工带料,四亿的盘子。南生建设一家,吃不下。”
“吃不下,就分着吃。”刘南生说,“你当总包,找分包。质量,你盯着。工期,你卡着。利润——你留着。”
“利润我留着?”老徐说,“那南生冷链呢?”
“南生冷链,只出钱,不抽成。”刘南生说,“老徐——南生建设,从今天起,是你自己的公司。”
老徐站在原地,半天没说话。他低头,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那双手,握了三十年瓦刀,如今,握着一张独立法人的章。
“刘总……”他说,“我老徐,做梦都不敢想。”
“不用想。”刘南生说,“干就行了。”
他转身要走,老徐又叫住他:“刘总——”
“嗯?”
“穗丰那边……”老徐说,“我听说,他们今天在东莞,签了地。他们抢了咱们的地,咱们——就这么算了?”
“算了?”刘南生回头,看了他一眼,“老徐,你记不记得,你当年跟我说过一句话?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你说,盖房子,地基要打得深。”刘南生说,“穗丰现在抢的,是地面上的地。咱们打的,是地基。”
“他们抢了东莞——”他说,“等咱们的地基打好,东莞,还是咱们的。”
老徐站在原地,看着刘南生走出院子,上了车。
车开远了。他转过身,看着门头上那块新牌子,阳光照在金漆上,亮堂堂的。
他伸手,摸了摸那块牌子,像摸一块刚砌好的砖。
挂牌的第二天下午,穗丰的“贺礼”就到了。
是一个快递信封,送到盐田库的门卫室。门卫老王不敢拆,送到办公室。赵凯拆开一看,里面是一份合同复印件——东莞南城那块地的买卖合同,穗丰置业签的,白纸黑字,红章鲜亮。
合同的空白处,有人用钢笔写了一行字:“南生建设挂牌志喜,东莞的地,我们先替贵司收着。”
赵凯把合同递给刘南生,气得脸都红了:“刘总,你看——穗丰这是——蹬鼻子上脸!”
刘南生接过合同,看了看,又看了看那行字。
“骑脸?”他说,“不至于。”
“不至于?!”赵凯说,“他们抢了咱们的地,还专门寄过来——这不是挑衅,是什么?”
“是探路。”刘南生说。
“探路?”
“穗丰不知道,我们会不会反抢。”刘南生说,“他们寄这份合同,是想看我们的反应——我们要是暴跳如雷,就说明,我们真的在乎东莞。我们越在乎,他们就越要加码。”
“那——我们装不在乎?”赵凯说。
“不装。”刘南生说,“我们真的不在乎。”
“真的不在乎?”赵凯说,“东莞,不是五城之一吗?”
“五城,是五个城。”刘南生说,“东莞,只是其中一个。他们抢了东莞,我们还有四个城。赵凯——你打麻将吗?”
“打……”赵凯说,“打得不好。”
“打麻将,手气差的时候,最忌讳的,就是盯着打出去的牌。”刘南生说,“穗丰现在,就是盯着我们打出去的'东莞'这张牌——他们以为,我们还会摸回来。”
“我们——”
“我们摸别的。”刘南生说,“许国栋,已经在放消息了。”
“放消息?”赵凯说,“什么消息?”
“东莞,南城东边,六十亩地的消息。”刘南生说,“穗丰听到风声,会以为我们不死心,还要抢东莞——他们会抢在我们前面,把六十亩那块地,也拿下来。”
“那——”赵凯说,“他们拿了六十亩,不是更大?”
“大,是暂时的。”刘南生说,“赵凯,你算一笔账:穗丰抢第一块地,付四成首付。再抢六十亩,就算只要三成首付——两笔加起来,他们要掏出去多少钱?”
赵凯低头,掰着手指算了算:“第一块地,两千万。六十亩那块,地价更高——首付,少说三千万。加起来——五千万?”
“五千万。”刘南生说,“穗丰的活钱,一共就一两千万。五千万的首付——他们拿什么掏?”
“那——”赵凯说,“他们掏不出来,就不会抢?”
“他们会抢。”刘南生说,“他们会借钱抢——高息借,短期借,拆东墙补西墙。因为,他们怕我们进东莞,怕到睡不着觉。”
“怕到睡不着觉……”赵凯说。
“对。”刘南生说,“赵凯,你记住——让对手花大价钱,买一个'我们可能想要的'东西——这叫,抬轿子。”
“抬轿子?”赵凯说。
“轿子,抬的是穗丰自己。”刘南生说,“他们抬得越高,摔得越重。”
赵凯站在办公室,看着刘南生把那份合同,折好,放进了抽屉。
“刘总……”他说,“那份合同,你不处理一下?”
“处理?”刘南生说,“留着。等穗丰摔下来那天——这份'贺礼',正好拿来,给他们写讣告。”
赵凯没再说话。他看了一眼窗外——盐田库的门口,南生建设的牌子,还在太阳底下,亮堂堂的。
办公室的电话,忽然响了。
赵凯接起来,听了一句,脸色变了,把话筒递给刘南生:“刘总——许国栋。”
刘南生接过电话。
“刘总。”许国栋的声音,压着笑意,“鱼,咬钩了。”
“什么鱼?”
“国土局那边,我的朋友刚来电话——今天下午,穗丰置业的副总,亲自去了国土局,问南城东边那六十亩地的挂牌价。”许国栋说,“他们,上当了。”
刘南生握着电话,没有立刻说话。窗外,太阳往西沉,把南生建设的牌子,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。
“好。”他最后说,“让他们问。”
“让他们把价格问清楚——”他说,“然后,我们再让他们,把首付掏出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