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城启动会,定在10月8号。
会议室里,长桌摆开,投影仪亮着。墙上挂着一张中国地图,五个城市的名字,用红笔圈了出来:广州、东莞、汕头、厦门、海口。
老徐、许国栋、苏小暖、赵凯,都到了。连马跃,都被叫来旁听——五城选址,牵涉物流,跟他的网站,也有关系。
“各位。”刘南生站在地图前,“今天这个会,是南生冷链的'五城十二库'计划启动会。明年年底前,五座城,十二座库——南生的冷链,从深圳,铺到整个珠三角和闽南。”
窗外,十月的深圳,天还亮得早。会议室的门半掩着,走廊里保洁阿姨拖地的声音,一下一下,传进来。刘南生把激光笔在指间转了一圈,目光从地图上收回来,扫过在座的每一张脸。
老徐坐在最边上,工装的袖口卷着,露出小臂上一条旧疤——那是八年前,盐田库开工时,被钢筋划的。许国栋的笔记本摊开,笔尖悬着,等刘南生开口。苏小暖把手机扣在桌上,屏幕朝下。赵凯正伸手去够桌上的茶,杯子碰倒了笔筒,铅笔滚了一地,他弯腰去捡,后脑勺差点磕到桌沿。
“刘总。”赵凯直起腰,把铅笔塞回笔筒,“十二座库,得多少钱?”
“预算,四个亿。”刘南生说,“自有资金,一个亿。剩下的,靠银行贷款、政策补贴、和——库建好以后的租金。”
“四个亿……”赵凯咂了咂嘴。
“先别咂嘴。”刘南生说,“五城选址,是第一步。选对了,后面都是顺的;选错了,四个亿,就是四个亿的窟窿。”
他拿起激光笔,指着地图:“先说东莞——东莞,是第一个要拿下的。它离深圳近,冻品需求大,而且——”
话没说完,会议室的门,被推开了。
许国栋的助手,站在门口,脸色发白:“许总——东莞那边,出事了。”
“什么事?”许国栋说。
“东莞南城的冷链地块——”助手说,“今天上午,被人截胡了。”
会议室里,安静了一瞬。
赵凯手里的铅笔,啪地掉在桌上。老徐的眉头,拧成了疙瘩。许国栋摘下眼镜,用衣角擦了擦——他擦得很慢,像是要给自己留一点时间想清楚。
“截胡?”刘南生说,“我们不是约好了,下周去谈吗?”
“谈不了了。”助手说,“地块,被一家叫'穗丰置业'的公司,抢先签了意向书——出价,比我们高两成。”
“穗丰置业?”老徐说,“广州穗丰的?”
“对。”助手说,“穗丰冷链的关联公司。他们在东莞注册了一家置业公司,专门抢地。”
“我们前天,才把东莞列入选址名单。”苏小暖说,“今天,穗丰就截胡了?他们怎么知道的?”
会议室里,安静了下来。
“怎么知道的……”刘南生重复了一遍这句话。
他放下激光笔,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。
“今天的会,还没开完。”他说,“但东莞的消息,已经出去了。五城名单,是昨天晚上,才最后定稿的。知道的,只有这间屋子里的人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
刘南生挨个问了下去。赵凯说,名单是昨晚十一点拿到的;许国栋说,材料是苏小暖今天早上给的,他八点看的;老徐昨晚没看,今早到办公室才翻;马跃是来旁听的,材料也是今早才拆开。
刘南生扫了一圈,最后,目光落在苏小暖身上。
“苏小暖。”他说,“材料,是你发的?”
“是我。”苏小暖说,“昨晚十一点半,我把材料放到各位的桌上。刘总——您不会怀疑我吧?”
“我不怀疑任何人。”刘南生说,“但我相信一件事——东莞的消息,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。”
他走到地图前,拿起笔,把东莞的红圈,划掉了。
“东莞,暂时搁置。”他说,“穗丰抢了地,那就让他们先拿着——拿地,要付定金。付了定金,就要动工。动了工,就要用钱。”
“刘总。”赵凯说,“那我们——”
“我们,换一个打法。”刘南生说,“东莞,从'明抢',改成'暗等'。”
“暗等?”老徐说,“等什么?”
“等穗丰自己,撑不住。”刘南生说,“穗丰在东莞抢地,用的是关联公司的名义——关联公司,拿的是穗丰的钱。穗丰的资金,本来就不宽裕。抢一块地,付一笔定金——他们的现金流,就又紧了一分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赵凯说,“他们抢了东莞,我们的五城计划,就少了一城啊。”
“少了一城,就补一城。”刘南生说,“东莞被抢,我们就把汕头,提前。”
他在地图上,把汕头圈了出来:“汕头,比东莞,更适合做中转。林老板在汕头的旧码头关系,我们还没用。”
“林老板?”老徐说,“湛江那个林老板?”
“对。”刘南生说,“老徐,你今晚,给林老板打个电话——就说,南生要在汕头建库,问他,愿不愿意,帮我们牵条线。”
“牵线?”老徐说,“建库,还要牵线?”
“汕头的地,好拿。”刘南生说,“但接电,难。港务局的电力审批,卡得死。林老板在汕头码头混过十几年——他认识人。”
“那——”老徐说,“东莞,就这么让了?”
“让,是暂时的。”刘南生说,“老徐,你记住——地,是死的。人,是活的。穗丰抢了东莞的地,抢不走东莞的客户。等我们把五城铺开——东莞的客户,自己会来找我们。”
“那今天这个会——”赵凯说,“还开吗?”
“开。”刘南生说,“五城,变成四城加一城。东莞,标记'待定'。”
他在地图上,写下四个字:东莞待定。
“还有一件事——”他说,“今天会上说的每句话,出这个门,就都给我烂在肚子里。五城计划,从今天起,定为公司机密。”
“谁泄密——”他说,“谁,就自己走。”
会议室里,没有人说话。
散会的时候,人一个一个走出去。门带上,会议室里,只剩下刘南生一个人。
他站在地图前,看了很久。
地图上的五个红圈,东莞被划掉了,剩下四个还亮着。四亿的盘子,第一脚就踩了空——不是踩空,是被人抢先一步,把路堵了。
他伸手,摸了摸地图上东莞的位置。纸面粗糙,红笔划过的痕迹,硌着指尖。
五城计划,昨晚定稿。今天早上,穗丰就知道了。
知道名单的人,不超过六个。
这六个人里,有一个,在跟穗丰说话。
他收回手,把激光笔插回笔筒,拿起茶杯喝了一口——茶凉了,涩。
“赵凯。”他叫住走在最后的赵凯,“你留一下。”
赵凯站在门口,回头:“刘总?”
“你帮我把会议室的垃圾,收一下。”刘南生说,“纸团,草稿纸,一个都别留。”
“收垃圾?”赵凯说。
“对。”刘南生说,“从今天起,五城计划的每一张废纸,都不许出这栋楼。”
赵凯愣了一下,很快明白了什么,点了点头:“我知道了。”
他弯下腰,开始收桌上的纸。
刘南生站在地图前,没有再说话。
赵凯收完垃圾,拎着袋子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他一眼——刘南生的背影,落在下午的光线里,一动不动,像钉在地图上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刘南生说,“但我知道——从今天起,每一份关键材料,我都要发两份。”
“两份?”
“一份,给该给的人。”刘南生说,“另一份——给不该给的人。”
“给不该给的人?”赵凯说,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——”刘南生说,“不该给的人手里那份,泄出去的时候,我就知道,是谁了。”
赵凯站在原地,看着刘南生走远的背影。
“两份材料……”他喃喃地说,“刘总,你这是在——钓鱼?”
晚上九点,老徐的电话,打到了湛江。
“林老板。”老徐说,“我老徐。南生要在汕头建库——想请你帮个忙。”
“汕头?”电话那头,林老板的声音,带着笑意,“老徐,你们南生,手伸得够长啊——湛江的虾,汕头的地,深圳的库,现在,还要去汕头建库?”
“五城计划嘛。”老徐说,“刘总说,汕头适合做中转。”
“适合。”林老板说,“汕头港,水深,泊位多。就是——电,难接。”
“刘总也这么说。”老徐说,“他说,您在汕头码头,有旧关系。”
“旧关系……”林老板沉默了一下,“老徐,我跟你说实话——我在汕头,是认识几个港务局的人。但都是十年前的交情了。十年不走动,人家还认不认我,两说。”
“刘总说,试试。”老徐说,“试成了,南生欠您一个人情。”
“人情……”林老板说,“老徐,你知道,我林某人,做事,从来不图人情。”
“那您图什么?”
“图——”林老板说,“图你们南生,把湛江的虾,包销好。湛江的虾,进了你们的库,卖到全国——我林某人,在湛江,就有面子。”
“这个,您放心。”老徐说,“包销的事,刘总一直盯着。”
“那就行。”林老板说,“汕头的事,我这两天,跑一趟。港务局的老周,我试试,还接不接我的电话。”
“谢谢林老板。”老徐说。
“先别谢。”林老板说,“跑成了,再谢。跑不成——你们南生,别怨我。”
挂了电话,老徐给刘南生回话:“刘总,林老板说,他这两天,跑一趟汕头。”
“好。”刘南生说,“老徐,你转告林老板——不管成不成,南生都记他这份情。”
“还有——”他说,“你明天,把南生建设的资质材料,整理一份,寄到汕头港务局。”
“资质材料?”老徐说,“寄那个干什么?”
“建库,要资质。”刘南生说,“老徐——你那个工程队,跟着南生干了八年,是时候,有个正式的名分了。”
“名分?”老徐说。
“对。”刘南生说,“我打算,把工程队,从南生冷链里,独立出去——成立'南生建设',专门做冷库工程。你,当法人。”
“法人?”老徐的声音,有点变,“刘总,我——我就是个管工地的啊。”
“管工地的,当了法人,还是管工地。”刘南生说,“但名字,不一样了。”
“哪不一样?”
“工程队,是给人干活的。”刘南生说,“建设公司,是跟人签合同的。老徐——五城十二库,四亿的工程。这活,不能靠一个'工程队'的名义去接。”
“四亿的工程……”老徐说,“刘总,您是说——”
“我是说——”刘南生说,“老徐,从今天起,你不再是我的工程队队长了。”
“你是——”他说,“南生建设的徐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