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婉仪已经在酒店大堂等着了。
她穿着白色套装,妆容精致,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咖啡——看起来,不像是个急着甩货的人。刘南生走过去,她站起来,伸出手。
“刘先生。”她说,“准时。”
“陈女士。”刘南生握手,“你也准时。”
“生意人,守时是基本的。”陈婉仪说,“刘先生,手续,我都准备好了。律师在楼上,合同,随时可以签。”
“不急。”刘南生说,“陈女士,我有个习惯——签合同之前,先看货。”
“看货?”陈婉仪说,“三座库,刘先生要看哪座?”
“三座,都看。”刘南生说,“陈女士,两百八十万美金,不是小数目。我总得,看看我的钱,买的是什么。”
“……行。”陈婉仪说,“我安排车。”
大堂里冷气开得很足,吊灯的光在抛光地砖上漾开一圈一圈。穿制服的门童远远站着,没有人过来打扰。陈婉仪起身的时候,袖口蹭了一下咖啡杯,杯沿的咖啡晃了晃,又静下来。
第一座库,曼谷东郊。
库门打开,里面空荡荡的——货架还在,但货,已经清空了。地上,打扫得很干净。
“清得很干净。”刘南生说,“陈女士,你费心了。”
“答应你的。”陈婉仪说,“连一根虾须,都没留。”
第二座库,芭堤雅。
同样,空空荡荡。只有角落里,堆着几卷旧的包装膜。
空库房比外面凉,冷机虽然停了,冷气还赖在墙缝里。刘南生走进去,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货架间回响。他伸手摸了摸立柱上的锈迹——好库,是养出来的。
“这两座库,位置都不错。”刘南生说,“芭堤雅这座,靠海,进港方便。”
“对。”陈婉仪说,“芭堤雅这座,是三座里最好的。港口、冷库、物流,一条线。”
“那——”刘南生说,“陈女士,这么好的库,你为什么,舍得卖?”
陈婉仪看了他一眼,说卖库还能为什么——缺钱罢了。刘南生追问她缺多少,她沉默了一下,只说这个问题,有点私人了。
“私人问题,可以不答。”刘南生说,“但陈女士——我做生意,有个规矩:买大件之前,先搞清楚,卖家为什么卖。”
“为什么卖?”陈婉仪说,“我缺钱。这个理由,还不够?”
“不够。”刘南生说,“陈女士,你上次打电话,说要买我的账本。这次,你卖你的库。你的钱,缺到要卖库——却还有心思,惦记我的账本?”
陈婉仪的脸,微微一僵。
“刘先生。”她说,“账本的事,是我上次冒昧。这次,我只是卖库。”
“卖库,可以。”刘南生说,“但陈女士——我想见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郑永昌。”刘南生说,“陈女士,暹罗冷链的旧股东。库,是暹罗冷链名下的。你卖库——他同意了吗?”
陈婉仪沉默了几秒:“……郑总,已经不参与暹罗冷链的事了。”
“不参与?什么时候的事?”刘南生追问。上个月,郑永昌把股份全部转给了她,现在暹罗冷链是她的。刘南生听着不对劲——郑永昌跟了她十年,上个月突然把股份全转出来,图什么?她说是累了,想退休。可郑永昌十年前在广州做冻品批发,后来到泰国做冷链,三年前还跟周明远斗过——这种人,会退休?
“刘先生。”陈婉仪说,“你今天,是来买库的,还是来查案的?”
“买库,也要查案。”刘南生说,“陈女士——两百八十万美金,我拿得出。但我得先确认,这钱花出去,不会买到一堆麻烦。”
“麻烦?”陈婉仪说,“库,干干净净。合同,清清楚楚。哪来的麻烦?”
“库是干净的。”刘南生说,“但卖库的人——不一定干净。”
“陈女士。”他说,“你告诉我,郑永昌,为什么退?”
陈婉仪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刘先生。”她说,“你这个人,疑心太重。”
“疑心重,活得更久。”刘南生说,“陈女士,你不说,我就不签。”
酒店大堂里,安静了。
陈婉仪的手指,在茶杯上,转了两圈。
“……郑永昌,病了。”她说,“肝癌。上个月,查出来的。”
“肝癌?”刘南生说,“周明远,也是肝癌。”
“同一种病。”陈婉仪说,“周明远,肝癌晚期,死在看守所。郑永昌——他不想走周明远的老路,他想,趁还有时间,把事,交代清楚。”
“交代清楚?”刘南生说,“他交代什么?”
陈婉仪转述了郑永昌的话:他这辈子,就欠一个人,姓刘。当年在广州,他抢过刘南生的客户;在泰国,抢过他的库;周明远的账本,他也插过手——这些账,该清了。他让陈婉仪把库卖过来:三座库,两百八十万美金,这个价,刘南生一定会买。买了库,暹罗冷链的账,就清了。郑永昌人在曼谷的医院里,签完合同,可以去见他。
刘南生站在酒店大堂,沉默了很久。
吊灯的光落在他脸上,明一半,暗一半。两百八十万美金,不是小数;可比起这笔钱,他更想弄明白的,是郑永昌为什么要在临死前,把这一切送到他面前。
“郑永昌……”他说,“三个月前,你在拍卖会上,说我会来找你。现在,你让陈婉仪,把库卖给我——等我上门。”
“刘先生。”陈婉仪说,“签吗?”
刘南生想了想:“签。”
“签?”陈婉仪说,“你还签?”
“签。”刘南生说,“库,是好库。价,是好价。陈女士——生意是生意,恩怨是恩怨。你的库,我买了。郑永昌的病,我探了。”
“两码事——”他说,“一码一码,算清楚。”
合同,签了。
两百八十万美金,首付三成,剩下的,分三年,用租金还。
签完字,刘南生把笔放下:“陈女士,郑永昌在哪个医院?”
“圣安德鲁医院。”陈婉仪说,“三楼,肿瘤科。”
“好。”刘南生说,“我去看他。”
下午,圣安德鲁医院。
三楼,肿瘤科的病房里,郑永昌躺在病床上。他瘦了很多,脸色蜡黄,但精神,还行。
窗外的芭蕉叶探进半扇窗,把阳光剪成碎影。床头柜上,摆着一杯没喝完的水,和一副老花镜。药水的气味混着消毒水,在病房里沉沉地压着。
“刘南生。”他看见他,笑了笑,“你来了。”
“来了。”刘南生说,“郑总,你瘦了。”
“肝癌嘛。”郑永昌说,“不瘦,才怪。周明远走的时候,也是这个病——我这辈子,跟他斗,跟他学,连死,都死一种病。”
“你不一样。”刘南生说,“周明远,死的时候,账没算清。你——把库,卖了。”
“卖库,不是算账。”郑永昌说,“是还账。”
“还账?”刘南生说。
郑永昌说了实话:曼谷这三座库,当年是钱永福用郑秀兰的钱买的。他让陈婉仪买下来,是想等有一天,把它们还回来——钱永福的钱,是郑秀兰从周明远账上转走的;郑秀兰的钱,是周明远骗来的。周明远骗的钱,刘南生在追。拿这笔钱买的库,本来就是他的。
刘南生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郑永昌。”他说,“你这个人——到最后,倒讲起道理来了。”
“人快死了,就讲道理了。”郑永昌说,“刘南生,我年轻时,觉得,人活着,就是争。争客户,争地盘,争钱。争了一辈子——现在躺在这儿,才明白,争来的,都是别人的。”
“那你——”刘南生说,“争到了什么?”
“争到了——”郑永昌说,“一个能躺下的病房,和一句,能跟你说的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钱永福,在缅甸。”郑永昌说,“他那个矿,是真的。但矿的账,是假的——他拿矿做幌子,把周明远的钱,从泰国,转到缅甸,再转到别的国家。你追账,追到缅甸,就断了。”
“断了?”刘南生说。
“断了。”郑永昌说,“因为钱,不在矿上。在矿后面的,一个账户里。”
“账户?”刘南生说,“什么账户?”
“我不知道账号。”郑永昌说,“但我知道,钱永福在缅甸,有一个合伙人——叫貌温。貌温,被钱永福坑过。你要是能找到貌温——貌温,会告诉你,账户在哪。”
“貌温……”刘南生说,“那个,被郑永昌你的人,打过的人?”
“我的人打的。”郑永昌说,“当时,是想抢矿权。现在——我告诉你,不用抢了。找貌温,比抢矿权,有用。”
“郑永昌。”刘南生说,“你告诉我这些——是为了什么?”
“为了——”郑永昌说,“周明远死的时候,我跟你说过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我说,账本里的事,光靠你一个人,办不成。”郑永昌说,“现在,我快死了。我告诉你——账本里的事,光靠账本,也办不成。”
“要靠人。”他说,“钱永福的账,要靠貌温。缅甸的矿,要靠当地的关系。刘南生——你追账的本事,我服。但你要记住:账,是死的。人,是活的。”
“活人,才能办活事。”他说。
病房里,安静了很久。
“郑总。”刘南生说,“你这些话——我记住了。”
“记住就好。”郑永昌说,“刘南生,我这一辈子,输给过你两次。一次,在广州。一次,在曼谷。”
“第三次——”他说,“我不想输了。所以,我把我知道的,都告诉你。”
“这是——”他说,“我给自己,留的最后一步棋。”
“不是棋。”刘南生说,“是账。”
“账?”郑永昌说。
“对。”刘南生说,“郑总,你欠的账,今天,清了。你告诉我的事——我记着。钱永福的账,我去追。追回来,还受害人。”
“你的账——”他说,“清了。”
郑永昌躺在病床上,看着天花板,很久,没说话。
“……清了。”他说,“清了。”
刘南生站起来。
“郑总。”他说,“保重。”
“保重。”郑永昌说,“刘南生——你走好。”
刘南生走出病房,走廊里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。
他站在窗前,看着曼谷的街。
“钱永福。”他轻声说,“你的账,还记着。”
“缅甸——”他说,“看来,我得去一趟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