报表被攥得有点皱，推门进来的时候，苏小暖的眉头，也皱着。
5月的账，拢好了——但账上，钱不够了。冻品出货量恢复到了非典前的八成，医药专线5月跑了四十六趟，可花的更多：医药专线的车要保养，司机的隔离补贴要发，马跃那边换了服务器，一个月六千。还有——老陈那趟珠海，车回来大修了一次，花了四万八。维修厂说，长途加温差，车累坏了，不修，下趟就趴窝。车必须修。
这么下去，现金流撑不了三个月。6月的账预估过，按现在的速度能回本，但怕意外——马跃的服务器再坏一次，医药专线断了需求，或者，陈婉仪那边出幺蛾子。
陈婉仪暂时没事。但她刚打了电话来：要把曼谷的三座库，两百八十万美金，卖给南生。苏小暖惊了——她买的时候四百六十万，这才几个月，亏一百八十万，她肯卖？形势逼她：非典一来东南亚冻品市场全乱了，三座库空了一半，她养不起，只能卖。
苏小暖担心是圈套——她之前一直打账本的主意，现在突然卖库。刘南生的判断：有诈也得去看看，两百八十万美金三座库，这个价是捡漏，账本的事心里有数，库的事，看了才知道。现金流撑不住全款，就走分期——首付三成，剩下的用库的租金分三年还。买库不是掏钱，是换一种付钱的方式。
陈婉仪以为她在甩包袱。她不知道，曼谷的三座库，本来就是周明远的账上该追回来的东西——钱永福用郑秀兰的一百二十万买的，拍卖时被她抢走。现在她养不起，吐出来。这笔账，绕了一圈，还是回来了。
医药专线那边，需求还在。疾控中心说，疫苗运输以后都包给南生——非典期间南生的车温度准，没出过一次货损，疫苗比试剂更金贵，他们信得过南生。
“信得过，这三个字，值钱。”刘南生说，“深圳的医院、疾控、药厂，现在都认咱们的车。这个市场，是非典给咱们的。以后疫苗、试剂、特种药品——这些生意，别人抢不走。”
非典时多跑的每一趟，都记在账上。现在，账开始还了。
正说着，马跃推门进来。
他比两个月前，精神了很多——头发剪短了，穿着干净的衬衫，手里拎着一台笔记本电脑。
“刘总。”他说，“深圳在线，改版好了！”
他进来的时候，电脑没关，屏幕上还亮着网站的页面。刘南生凑过去看了一眼——页面比两个月前清爽了很多，蓝色的横幅，白色的底，栏目排得整整齐齐。
“改版？”刘南生说，“改成什么样了？”
“您看。”马跃打开电脑，屏幕上一排蓝色的大字——“深圳在线”，下面，是几个栏目：冻品，水产，电脑，家电，日用。
“五个栏目？”刘南生说，“比之前，多了两个。”
“加了家电和日用。”马跃说，“非典那会儿，电脑城的货，卖得不错。家电那边，也找来了——他们说，也想挂。”
“挂了多少家？”
“现在，一共三十七家商户。”马跃说，“冻品十六家，水产七家，电脑五家，家电四家，日用五家。”
“三十七家。”刘南生说，“两个月，三十七家。”
两个月前，深圳在线还是马跃电脑里的一个半成品。如今，网站首页的商户列表，已经排了满满一屏。刘南生想起两个月前，非典最严重的时候，马跃抱着服务器，蹲在机房里熬了三个通宵——那时候，没人知道这个网站能不能活下来。
“对。”马跃说，“刘总，还有——上个月的订单，一共八百七十六单。比4月，翻了三倍。”
“翻了三倍。”刘南生说，“马跃，你辛苦。”
“不辛苦！”马跃说，“刘总，我跟你说——我觉得，咱们这个网站，真的能成！”
“能成。”刘南生说，“但马跃，你记住——网站，不是挂得商户多，就成的。”
“那是什么？”
“是信用。”刘南生说，“商户挂上去，客户敢下单，是因为信得过。信不过——商户挂一千家，也没用。”
“信用……”马跃说，“刘总，那咱们，怎么攒信用？”
“送货准时，货对版，坏了包赔。”刘南生说，“三条，做到，信用就有了。”
“包赔？”马跃说，“货坏了，咱们赔？”
“赔。”刘南生说，“第一单货损，咱们赔。赔一次，客户记住了——以后，他永远在咱们这儿买。”
“赔一次……”马跃说，“那，要是赔多了呢？”
“赔多了，说明咱们的冷链，有问题。”刘南生说，“那就修冷链，修到不赔为止。马跃——网站上的生意，跟线下的生意，一个道理：东西好，服务好，客户自然来。”
“东西好，服务好……”马跃说，“我记下了。”
“还有——”刘南生说，“你的服务器，换了没有？”
“换了！”马跃说，“华强北机房的老板，给我优惠了——一个月六千，带宽翻倍。”
“六千？”刘南生说，“你不是说八千吗？”
“老板说，看我网站流量大，以后能给他带生意。”马跃说，“他说，我要是再给他介绍两个客户，还能再便宜。”
“介绍客户？”刘南生笑了，“马跃，你开始会做买卖了。”
“跟刘总学的。”马跃说。
“马跃。”刘南生想了想，“你那个网站，还缺一样东西。”
“缺什么？”
“缺一个——能让人记住的'规矩'。”刘南生说，“比如：货不对版，退；送货超时，赔；坏了，包换。三条规矩，挂在网站首页最显眼的地方。”
“挂规矩？”马跃说，“那——要是真有人退货呢？”
“退。”刘南生说，“退一次，赔一次。马跃，你记住——网站刚起步，最值钱的，不是流量，是'说到做到'四个字。”
“说到做到……”马跃说，“刘总，我记下了。我今晚，就把三条规矩，挂上去。”
“还有——”刘南生说，“你那个'深圳在线'的名字，先别急着注册公司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——”刘南生说，“名字，是给人看的。公司，是给钱看的。先做出名气，再注册公司——名气和钱，一起到。”
“先有名气，再有钱……”马跃说，“刘总，你教我的这些，比代码难学多了。”
“代码，是死的。”刘南生说，“生意，是活的。马跃——你写代码的手，能写出好网站。但要写出好生意——得用脑子。”
“脑子……”马跃挠了挠头，“我努力。”
“去吧。”刘南生说，“网站，继续做。账，记清楚——每一笔钱，从哪来，到哪去，都要有数。”
“有数？”马跃说。
“对。”刘南生说，“马跃，你记住——做生意的第一课，不是赚钱。”
“那是什么？”
“是——”刘南生说，“账，要清楚。账不清楚，赚多少，都是糊涂的。”
马跃站在原地，把这句话，在心里过了一遍，郑重地点了点头。
“刘总。”他说，“等我下次来，您查账。”
“我等着。”刘南生说。
马跃走后，办公室里安静下来。
六月的深圳，已经很少有人戴口罩了。街上的店铺，一家一家重新开了门，公交车上，挤满了人。非典像一场潮水，退得干干净净，只在人们的记忆里，留下一道湿痕。
刘南生靠在椅背上，看着窗外。太阳已经偏西，楼下的街上，行人匆匆。
“陈婉仪……”他轻声说，“你终于，把库，吐出来了。”
两百八十万美金，比拍卖价低了一百八十万。这笔账，她亏了。但她亏了，不代表南生赚了——陈婉仪这个女人，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。她两百八十万卖库，一定有她的目的。
她的目的——去了曼谷，就知道了。
他想起三年前，第一次见陈婉仪，是在曼谷拍卖会的会场。她坐在第一排，翻拍品目录翻得很慢，每一页都看得仔细。那时候他就知道，这个女人不简单——她买的每一件东西，都有她的算盘。
三座库转了一圈，回到南生手里。账本里的钱，也在一点一点，回来。
“苏小暖。”他提高声音，“帮我订一张，下周三，曼谷的机票。”
窗外，暮色渐浓。深圳的街灯，一盏一盏，亮了起来。
他拿起手机，给老陈发了一条短信：
“下周三，曼谷。你提前一天到，把三座库的现状，摸一遍——陈婉仪说养不起了，我要知道，是真养不起，还是装养不起。”
发完，他把手机放下，看着窗外。
曼谷那三座库——是陈婉仪的局，还是她的软肋，下周三，见分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