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刘总,出事了。”
赵凯推门进来,口罩拉到下巴,声音闷闷的。疾控中心那边打来电话——珠海试剂紧缺,深圳这边有货,要连夜送过去,问咱们的车能不能跑一趟。珠海,南生的车还没跑过;其他物流都不敢接,怕出了深圳回不来——车出去一趟要隔离十四天,司机回来就上不了岗,没人敢冒这个险。
刘南生想了想:“接。老黄的车,跑珠海。”
“老黄?”赵凯说,“老黄昨天刚跑完广州,一夜没睡。”
“那就换一台车。”刘南生说,“谁愿意跑,谁跑。跑回来的,隔离十四天,工资照发,算带薪假。”
“带薪假?”赵凯说,“刘总,这个口子一开——”
“开。”刘南生说,“非常时期,非常办法。赵凯,你记住——车,是死的。人,是活的。让司机冒着隔离的风险跑车,还不给补偿——下次,就没人跑了。”
“那——”赵凯说,“谁跑?”
“我看看。”刘南生拿起电话,“老陈,你在库吗?——珠海,一趟试剂,谁愿意跑?”
电话那头,老陈的声音传过来:“刘总,我跑。”
“你?”刘南生说,“你不是司机。”
“我开过大车。”老陈说,“早年在湛江,拉过冻鱼。刘总,你让我跑吧——我年纪大了,隔离十四天,正好歇歇。”
刘南生握着电话,沉默了两秒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你跑。路上注意安全。”
“放心吧。”老陈说,“我跑完这趟,回来隔离,正好,把年假休了。”
挂了电话,刘南生对赵凯说:“老陈跑珠海。他回来以后,隔离十四天,工资照发。”
“老陈……”赵凯说,“刘总,老陈是库管,不是司机啊。”
“库管,也是咱们的人。”刘南生说,“赵凯,你记住——这个时候,谁愿意站出来,谁就是咱们的骨干。”
“骨干?”赵凯说。
“平时看不出来。”刘南生说,“难的时候,才看得出来。”
下午,老陈的车,出发了。
刘南生站在库门口,看着那台冷链车,慢慢开出园区。
车尾的冷机嗡嗡转着,排出的白气在阳光下散开。刘南生站在原地,一直看到车拐出园区大门,才收回目光。
“老陈。”他说,“平安回来。”
赵凯站在旁边,轻声说:“刘总——老陈这趟跑完,咱们,就欠他一个人情了。”
“不欠。”刘南生说,“他跑他的车,公司照他的顾。人情,是外人算的。咱们自己人,不算这个。”
“那算什么?”
“算——”刘南生说,“非典过去以后,大家还都在。”
晚上九点,老陈的电话,从珠海打回来。
老陈的声音有点疲惫——试剂送到了,珠海那边的医院接收了。刘南生让他回来路上注意安全。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,老陈说,他明天一早往回走,到了深圳就直接去隔离点,不回家了。
“不回家?”刘南生说。
“我怕——”老陈说,“我身上不干净,别把家里人,连累了。”
“老陈……”刘南生说,“你到隔离点,好好歇着。工资,照发。你家的菜,我让人,给你媳妇送。”
“刘总……”老陈的声音,有点哑,“谢谢。”
“谢什么。”刘南生说,“你是咱们的人。咱们的人,出门跑车——家里,公司管。”
这趟车送出去的,不止是试剂。深圳几家医院的采购,都记住了'南生冷链'四个字;同行之间的电话,也跟着多了起来。
挂了电话,刘南生站在窗前,看着深圳的夜色。
街上,空荡荡的。偶尔,一辆救护车,闪着灯,呼啸而过。
窗户玻璃上,映着刘南生自己的脸。口罩挂在耳后,勒出两道浅痕。他摘下来,又戴上——这个春天,所有人都学会了这个动作。
“非典……”他轻声说,“会过去的。”
手机又响了。是马跃。
马跃的声音兴奋得发抖——网站上线了,今天有三家客户在网上下了单:福田一家批发商订了两吨冻虾,罗湖一家餐厅订了一百箱冻鱼,宝安一个老板订了五十箱消毒水。那个宝安的老板看了医药专线的报道,知道南生有消毒水货源,试着在网上下了单——成了。
刘南生握着电话,站在窗前。
网上订货。第一单,成了。
刘南生只说了句辛苦了。马跃在那头兴奋得收不住——这个网站,以后能成大事。刘南生让他记住今天。
“今天,是2003年4月20号。”他说,“深圳的冷链生意,第一次,在网上,下了第一单。”
这单生意,不是南生的,是时代的。非典把大家关在家里,网上订货是逼出来的;可人一旦尝过不出门也能买东西的甜头,就再也回不去了。疫情过去以后,网上订货不会消失,只会越滚越大——南生冷链,站在了浪头上。深圳有两条街,一条东门,一条华强北;而这个春天,新的一条街,开在了网上。
“刘总!”马跃忽然打断他,“等等——我这边,来了个电话!”
“什么电话?”
马跃的声音变了调——是华强北的一家电脑城。他们看了网站,想问问能不能也挂他们家的货:电脑、音箱、摄像头。现在电脑城没人去了,客户不敢出门,货全压着;听说南生的网站能订货、能送货,就想试试。
刘南生握着电话,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。
第一家,是批发商。
第二家,是餐厅。
第三家,是消毒水。
现在——电脑城。
刘南生让他回话:挂。马跃迟疑——他们卖的是电脑,不是冻品,冷链车可运不了。
“冷链车运不了,还有别的车。”刘南生说,“马跃,你记住——网站,不是冻品的网站。是深圳人的网站。深圳人现在不能出门,但要吃饭,要用电脑,要过日子。”
网站,就是他们的门;门开了,什么生意,都能进来。马跃激动起来,说要给网站换个名字,想了半天,叫'网上商店'。刘南生说名字好,但先别急着改——改名字是明天的事,今天先让货动起来。他让马跃今晚把电脑城的货挂上去,明天送出第一单。这个春天,深圳人记住的,不是非典,是他们第一次,在网上买到了东西。
第二天,网站出了事。
上午十点,马跃的电话打过来,声音发颤:“刘总——网站,打不开了!”
“打不开?”刘南生说,“什么情况?”
“服务器——”马跃说,“我用的那台服务器,是租的,五兆带宽。昨天还好好的,今天早上,突然爆了!”
“爆了?”
昨天挂上电脑城的货以后,一下子涌进来三百多个访问——以前一天也就二三十个。有问冻品的,有问消毒水的,还有珠海那边问能不能送珠海。服务器,顶不住了。
刘南生听完,反而踏实了——有人来,就说明门有人进。急的不是人太多,是门太小。
刘南生握着电话,指节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“马跃。”他说,“你现在,在哪?”
“我在华强北——租服务器的机房!”马跃说,“机房的老板说,要换大带宽的服务器,要加钱——一个月,八千!”
“八千?”刘南生说。
“八千。”马跃说,“刘总,咱们,租不租?”
刘南生想了想:“租。”
“租?!”马跃说,“八千一个月——咱们现在,一个月,才赚两千!”
“赚多少,不重要。”刘南生说,“重要的是——三百个访问,是三百个想买东西的人。马跃,你想想,要是服务器不换,这三百个人,就走了。走了,就再也不回来了。”
“那——”马跃说,“换了服务器,他们就留下了?”
“不一定。”刘南生说,“但不换,一定留不下。”
“刘总……”马跃说,“八千,咱们,掏得起吗?”
“掏。”刘南生说,“账上,还有钱。马跃,你记住——钱,花在刀刃上。现在,这个网站,就是刀刃。”
“好!”马跃说,“我这就跟老板谈!”
挂了电话,办公室里只剩下空调的低鸣。窗外的华强北,霓虹灯亮成一片——那些卖电子产品的铺子,现在多半拉着卷帘门。刘南生盯着那片灯,看了一会儿。八千一个月,换一扇门;这账,他算得过来。
刘南生又让他谈的时候,顺便问问机房还有没有空位——他想买一台服务器,放在那儿。马跃吃了一惊:一台服务器,好几万。刘南生说,好几万也要买——这个网站,以后不是租别人的机器能撑得住的,它会比马跃想象的,大得多。
“马跃。”刘南生说,“你现在,去谈服务器。谈完,来公司一趟。”
“干嘛?”
“签合同。”刘南生说,“飞扬网络,从现在起,正式挂靠南生集团——你的工资,南生出。你的服务器,南生买。你的网站——南生,跟你一起做。”
电话那头,马跃沉默了很久。
“刘总……”他的声音,有点哑,“我——我就是个欠你八千块的小码农啊。”
“你不是。”刘南生说,“你是——飞扬网络的老板。”
“飞扬网络……”马跃说,“我那个破网站,也有名字?”
“有。”刘南生说,“我给它起的。”
“什么名字?”
“就叫——”刘南生说,“'深圳在线'。”
“深圳在线……”马跃说,“刘总,这名字,大气!”
“大气,是给别人看的。”刘南生说,“活下来,才是给自己看的。”
“马跃——”他说,“今天,是你创业的第一天。记住这一天。”
他话音刚落,手机又响了。
是赵凯。
赵凯的声音压得很低。广州汇鲜的人打来电话——本来要找苏小暖,拨错到他这儿,他听出是汇鲜的口音,就多聊了两句。对方想打听南生的医药专线是怎么跑起来的,说广州那边也想做。学是客气话:汇鲜非典期间业务也停了,想跟南生一样跑医药,冷链车他们也有,差的,是南生的货源和路线。
“货源,路线——”刘南生说,“这是咱们跑了十二天,拿命换的。”
“所以——”赵凯说,“他们,学不走。”
“学不走。”刘南生说,“但赵凯,你记住——汇鲜问咱们的事,说明,他们已经盯上咱们了。”
“盯上?”赵凯说。
“对。”刘南生说,“非典期间,大家都难。等非典过去——市场,会重新分。谁在难的时候,攒下了名气和路子——谁,就是下一轮的赢家。”
“汇鲜现在来问——”他说,“说明,他们已经把咱们,当对手了。”
“那——”赵凯说,“咱们怎么办?”
“怎么办?”刘南生说,“凉拌。他学他的,咱们跑咱们的。”
“等非典过去——”他说,“看谁,跑得远。”
赵凯走到门口,又停住,补了一句:汇鲜那边,已经在打听南生医药专线的货源了——昨天下午,有人看见汇鲜的采购,在盐田库门口蹲了半个钟头。
刘南生没说话,把窗户推开一条缝。夜风灌进来,带着消毒水的味道。
“盯紧他们。”他说,“货源的线,一根都不能松。”
他想了想,又补了一句。
“明天起,医药专线的司机,每人每月加五百保底,签半年。”他说,“汇鲜要挖,就让他们挖——咱们的人,得留得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