非典的消息,是4月初传开的。
先是广州,然后是深圳。街上的口罩,一夜之间,卖断了货。药店门口排起长队,超市里的白醋、板蓝根,被抢购一空。
南生冷链的办公室,也乱了。
窗户大敞着,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人眼睛发酸。墙上的挂历停在四月,旁边的白板上,写满了被划掉的送货单。每个人说话都隔着一米,声音闷在口罩里,像隔了一层棉。
赵凯戴着口罩进来,声音闷闷的。宝安那边的批发市场今天关了一半,盐田库的客户打电话来说,出货量减了三成;广州更严重,冷链同行都停了,客户不敢去批发市场,档口全关了门。货在库里,但卖不出去。
办公室里,电话响个不停。苏小暖一边接电话一边记:蛇口有批冻品要退单,客户不敢收货,一退就是三车。
“告诉他们,货可以退,但运费不退。”刘南生说,“现在这个行情,谁都没有余钱——运费,是我们最后的底线。”
苏小暖又记下一笔:福田有个做消毒品的老板打来电话,想请冷链车帮忙运消毒水。消毒水要恒温运输,他自己找的车温度不稳,货损了;听说南生的车温度控制得好,来问能不能帮这个忙。
刘南生想了想:“告诉他,能运。消毒水,医用物资,优先运。”
“优先运?”赵凯说,“刘总,我们的车,都排着冻品的单呢。”
“冻品的单,先压一压。”刘南生说,“现在这个行情,冻品卖不动,压在库里,不亏。消毒水,是救命的东西——运一车,就救一车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赵凯说,“运费呢?消毒水的运费,可比冻品低。八台车全去运消毒水,冻品客户那边怎么办?老黄他们,还要不要养家?这个月,工资还要不要发?”
“运费低,也要运。”刘南生说,“赵凯,你记住——这个时候,钱不是第一位的。名声,才是。”
“名声能当饭吃吗?”赵凯说,“刘总,我不是反对你——我是怕,我们车全去运消毒水,冻品客户跑了,等非典过去,我们拿什么活?”
“客户不会跑。”刘南生说,“冻品的客户,现在不敢收货,不是不想收。等非典过去,他们会回来——因为我们的库,温度准,货,没坏。”
“那——”
“赵凯。”刘南生说,“你算一笔账:八台车运消毒水,一个月,少赚十万。但深圳的医院、药厂、批发商——他们会记住,南生的车,在最难的时候,运过救命的东西。”
“非典过去以后,深圳的冷链市场,会重新洗牌。”他说,“谁在困难的时候,帮过大家——大家就会记得谁。”
他拿起电话,拨了个号:“老徐,你把阳江工地的车,调两台回深圳。对,消毒水要运。工地的事,先放一放。”
挂了电话,他对苏小暖说:“你统计一下,我们的冷链车,一共几台?”
“深圳五座库,一共十二台。”苏小暖说。
“十二台。”刘南生说,“留四台,运冻品。剩下八台——全部,运医药和消毒品。”
“八台?!”赵凯说,“刘总,那冻品的客户——”
“冻品的客户,我一个个打电话解释。”刘南生说,“现在这个行情,大家都难。我们能帮上的,就是让救命的东西,先走。”
“还有——”他说,“苏小暖,你联系一下深圳的医院,问问他们,需不需要冷链车,运药品。”
“刘总。”苏小暖犹豫了一下,“我——有个事,想跟你说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弟,在火车站那边上班。”苏小暖说,“昨天,他隔壁的同事,发烧了,被拉去隔离了。他今天打电话来说,他可能,也要被观察几天。”
办公室里,安静了一下。
“观察几天?”刘南生说,“那他——”
“他没事。”苏小暖说,“就是,可能回不了家。我爸妈那边,我不敢说。”
“你弟那边,需要什么?”刘南生说。
“他——”苏小暖说,“他说,想吃家里的饭。”
“家里的饭。”刘南生说,“苏小暖,你今晚回去,做点你弟爱吃的,装好,我让人给他送过去。”
“送过去?”苏小暖说,“隔离点,能送吗?”
“能。”刘南生说,“医院那边,我托人问问。送不进去,就放在门口,让他自己出来拿。”
“刘总……”苏小暖的声音,有点哑,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。”刘南生说,“你弟,是咱们深圳人。咱们的车,能给医院送药——还能给家里人,送顿饭。”
“这段时间——”他说,“大家都不容易。能帮一把,就帮一把。”
“医院?”苏小暖说。
“医院,最缺的不是口罩,是运输。”刘南生说,“疫苗、血清、试剂——都要冷链。我们的车,温度准,能帮上忙。”
“帮医院运——”苏小暖说,“不收钱?”
“不收。”刘南生说,“医院的东西,不能谈钱。”
苏小暖看着他,忽然笑了:“刘总,你这个人——平时算账,一分一厘都清楚。这个时候,倒大方起来了。”
“平时算账,是为了活。”刘南生说,“这个时候大方,也是为了活。”
“活?”赵凯说。
“非典,会过去。”刘南生说,“但人心,不会忘。谁在非典的时候,做了什么——人们会记得。”
“赵凯。”他说,“你通知下去:公司所有员工,戴口罩,测体温。车,一天消毒两遍。仓库,通风。”
“还有——”他说,“凡是我们的客户,不管冻品还是消毒品,运费,一律打八折。”
“八折?”赵凯说,“刘总,那我们,还赚什么?”
“赚什么?”刘南生说,“赚人心。”
“人心这东西——”他说,“平时买不到。这个时候,可以。”
下午,第一批消毒水,装车了。
太阳斜斜地照着货台,工人搬箱的动作比平时快——消毒水的箱子不重,可每个人都清楚自己搬的是什么。叉车的引擎声在库房间回荡,空气里浮着一层细碎的白灰,落在口罩上,落在每个人的肩头。
刘南生站在车边,看着工人把一箱箱消毒水搬上冷链车。司机老黄,戴着口罩,朝他挥了挥手:“刘总,走了!”
“慢点开。”刘南生说,“东西,别磕了。”
“放心吧!”老黄说,“我开了二十年车,冷链运消毒水——头一回。但我知道,这东西,是救命的。”
车,开走了。
苏小暖走过来,手里拿着手机:“刘总,深圳第二人民医院的电话——他们说,有一批试剂,要运到广州,问我们能不能接。”
“接。”刘南生说,“几点的?”
“今晚八点。”
“好。”刘南生说,“派两台车,提前一小时到。”
“刘总。”苏小暖说,“医院那边说——运费,他们走紧急通道,按双倍付。”
“双倍?”刘南生说,“告诉他们,不用双倍。按正常运费收。这个时候,医院的钱,也是救命钱。”
苏小暖看着他,没说话,转身去打电话了。
窗外的天,灰蒙蒙地压着。街对面的药店排着队,人人都戴着口罩,队伍安静得没有声音。苏小暖打完电话回来,把手机往桌上一放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傍晚,赵凯从外面回来,口罩上面,两只眼睛亮亮的。
“刘总。”他说,“我出去转了一圈——咱们的车,在路上,好多人看。”
“看什么?”
“看车身上的字。”赵凯说,“'南生冷链·医药专线'——我下午找人贴的。”
“谁让你贴的?”刘南生说。
“我自己贴的。”赵凯说,“刘总,你刚才说,赚人心——车身上贴了字,人家才知道,这车是谁的。”
刘南生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但嘴角,动了动。
“贴得好。”他说。
晚上八点,两台冷链车,停在第二人民医院门口。
医生护士,推着小车,把试剂箱搬上车。一个穿白大褂的老医生,握着刘南生的手:“刘总,谢谢你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刘南生说,“车,随时可以调。医院有需要,一个电话。”
“好。”老医生说,“好。”
车,开走了。尾灯,消失在夜色里。
医院门口的路灯下,有人隔着警戒线往外张望。急诊楼的灯亮了一整层,救护车进进出出,车灯把地面照得忽明忽暗。刘南生站了一会儿,口罩里的呼吸,潮乎乎的。
刘南生站在医院门口,手机响了——是马跃,声音很急。他刚听说南生在给医院运药,紧接着说了个事:他有个做批发的客户,档口关了,货还压在库里,今天打电话来问,能不能把货挂到他的网站上卖。客户不敢出门,货不能烂在库里;要是能在网上看货、下单,再让车送——生意,就还有救。
刘南生握着电话,站在医院门口。
网上看货。网上下单。车送货。
“马跃。”他说,“你这个主意——”
“怎么样?”马跃说,“刘总,你要是觉得行,我今晚就改网站!”
“改。”刘南生说,“今晚就改。改好了,先让我们的冷链客户试用——他们出不了门,就在网上下单,我们送货上门。”
“好!”马跃说,“我这就去改!”
“马跃。”刘南生叫住他,“你记住——这个网站,不是卖东西的网站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是救命的网站。”刘南生说,“非典期间,客户不敢出门——网站,就是他们的门。”
“他们的门……”马跃说,“刘总,我明白了!”
挂了电话,刘南生站在医院门口,看着夜色。
“非典,会过去的。”他轻声说。
“但网上订货——”他说,“可能,就从这个春天,开始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