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国栋查举报信,查了五天。
查到的结果是:举报信从香港寄出,信是打印的,没有署名,但信纸是半岛酒店的信纸,邮戳是中环邮局。
半岛酒店,有钱人去的地方。香港的有钱人——刘南生顿住了。
陈婉仪。
许国栋也这么想:陈婉仪是香港人,做投资,住得起半岛,而且她说过,账本里的钱她想要。她举报梁永丰,永丰食品被税务查,钱被冻结——梁永丰被逼急了,要么还钱,要么找她借钱。她一举报,两头的钱都往她手里流。这是两头吃。
“这个女人,厉害。”刘南生说。
但陈婉仪的举报对南生没有坏处——梁永丰的钱被冻结,反而证明他确实有赃款,税务查完,钱还是要还。所以刘南生不打算接招:她设了局,等南生钻。不钻,她就会急;急了,就会自己找上门。
新加坡那笔钱,也不能干等。
“不等。”刘南生说,“梁永丰的钱被冻结,是坏事——但也是好事。税务查他,等于替我们查账。他账上的每一笔钱,都会暴露在税务的放大镜下。”
“那——”许国栋说,“税务会查多久?”
“快,一两个月;慢,半年。”刘南生说,“但不管多久,有一件事,我们可以先做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找梁永丰。”刘南生说,“他被查了,肯定慌。慌的时候,最好谈。”
“谈什么?”
“谈第二笔。”刘南生说,“1997年那笔一百二十万美金。他第一笔都不认——现在被税务查了,他该知道,藏不住了。”
“刘总。”许国栋说,“你又要去新加坡?”
“不去。”刘南生说,“让梁永丰,来深圳。”
“他来深圳?”许国栋说,“他肯来?”
“他会来。”刘南生说,“他被税务查了,在香港、新加坡都待不踏实——深圳,离香港近,他过来方便,也低调。”
“那——”许国栋说,“我约他?”
“约。”刘南生说,“就说——账本上有几笔往来,想当面跟他确认。他要是心里没鬼,就来;有鬼——他更得来,因为他怕我们把他'有鬼'的事,交给税务。”
“刘总。”许国栋说,“你这招——是先让税务替他慌,再让他来谈。”
“对。”刘南生说,“许国栋,你记住——追账,不是追债。是追心。心慌了,账就松了。”
三天后,梁永丰来了深圳。
他比上次见面,憔悴了很多。金丝眼镜后面,是两只布满血丝的眼睛。
“刘先生。”他在南生公司的会议室坐下,“你找我?”
“梁总。”刘南生说,“新加坡税务的事,我听说了。”
梁永丰的脸色,变了一下:“刘先生,消息传得真快。”
“不是消息快。”刘南生说,“是账本上的事,我一直在盯。梁总,税务查你,是好事——查清楚了,你的账干净了,我们的账,也好算了。”
“刘先生……”梁永丰说,“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
“我想说——”刘南生说,“1997年,那笔一百二十万美金的事。”
梁永丰的手,在膝盖上,握紧了。
“梁总。”刘南生说,“账本上,1997年,'梁,出,一百二十万美金,转永丰发展'。这笔钱,是周明远转给你母公司的。现在,永丰发展被税务查——这笔钱,藏不住了。”
“那——”梁永丰说,“那是投资。周明远,投资永丰发展。”
“投资?”刘南生说,“有协议吗?”
“有——”梁永丰说,“但,1997年的协议……”
“1997年的协议,找不到了?”刘南生说,“梁总,没有协议的投资——在新加坡的法律里,不叫投资。叫——洗钱。”
会议室里,安静了。
“刘先生。”梁永丰的声音,有点哑,“你——是要逼我?”
“不是逼你。”刘南生说,“是帮你。梁总,税务已经在查你了。查到最后,那笔一百二十万,要么被认定为赃款,没收;要么被认定为洗钱,你坐牢。”
“但如果你主动配合——”他说,“把钱还给受害人,新加坡的税务,会认定你是'善意配合'。你的责任,就轻了。”
梁永丰低着头,没有说话。
“梁总。”刘南生说,“第一笔五十万,你签了分期。第二笔一百二十万——你一直不认。现在,税务帮你'认'了。”
“你回去想想。”他说,“想清楚了,给我电话。三天内,我等你的答复。”
“三天……”梁永丰说。
“三天。”刘南生说,“梁总,三天后,你答复我。你要是还说不认——我就把账本复印件,交到新加坡商业罪案调查局,配合他们调查。”
“到时候——”他说,“就不是还钱的事了。是坐牢的事。”
梁永丰站起来,脚步有点不稳。
“刘先生。”他走到门口,回头,“你这个人——比周明远,难缠。”
“难缠?”刘南生说,“梁总,我不是难缠。我是——算账。”
“周明远的账,我算到底了。”他说,“你的账——也在里面。”
梁永丰走了。
许国栋从里屋出来:“刘总,他会认吗?”
“会。”刘南生说,“他已经慌了。人一慌,就顾头不顾腚——他要是不认,我就把账本交出去,他连第一笔的五十万分期,都保不住。”
至于接下来——不等。刘南生的判断是,梁永丰回去,肯定会先联系一个人:陈婉仪。他慌的时候,第一反应是找钱;陈婉仪有钱,会借给他,但一定有条件——条件,一定跟账本有关。她绕了这么大一圈,举报、冻结、施压,要的从来不是梁永丰,是刘南生手里的账本。
账本,她拿不到——刘南生早复印了三份,一份在深圳,一份在香港,一份在许国栋的脑子里。她想要账本,可以,拿钱来换:受害人的钱一笔一笔还清,账本,她可以看。
“你盯着梁永丰,也盯着陈婉仪。”刘南生说,“他们俩,谁先动——谁,就先露底。”
电话,比预想的来得快。
第二天下午,刘南生的手机响了。是一个香港的号码。
“刘先生。”电话那头,是一个女人的声音,温和,从容,“我是陈婉仪。我们在曼谷的拍卖会上,见过一面。”
“陈女士。”刘南生说,“记得。”
陈婉仪的电话,开门见山:她对账本一直很感兴趣,梁永丰的钱被税务冻结的事她听说了。她提出合作——南生追账是为了还给受害人,她投资是为了赚钱。账本上三笔大钱:梁永丰的被税务盯着,钱永福的在缅甸不好抓,唯独缅甸的矿,她有点门路——她在缅甸认识几个做矿的朋友,可以帮忙把矿变现,她抽一成佣金。缅甸的玉石矿,三成股按行情值两三百万美金,一成,二三十万。
“陈女士,你这个提议,听起来,很诱人。”刘南生说,“但我有一个问题。”
“陈女士。”刘南生说,“你这个提议,听起来,很诱人。但我有一个问题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你帮我变现缅甸的矿——那梁永丰的账,你还会'帮忙'吗?”
电话那头,沉默了两秒。
“刘先生。”陈婉仪说,“你这话,问得有意思。梁永丰的事,跟我有什么关系?”
“新加坡的举报信,是从半岛酒店寄的。”刘南生说,“陈女士,半岛酒店的常客里,有你。”
电话那头,安静了。
“刘先生。”陈婉仪的声音,冷了一度,“你查我?”
“做账的人,习惯查。”刘南生说,“陈女士,举报梁永丰,冻结他的钱——然后,你来跟我谈合作。你的算盘,打得挺响。”
“……刘先生。”陈婉仪说,“我小看你了。”
“不是小看。”刘南生说,“是账本的事,我不得不小心。陈女士,缅甸的矿,我自己会追。梁永丰的账,我自己会算。你的好意——我心领了。”
“但——”他说,“你要是真想合作,等你把话说清楚的那天,我们再谈。”
“我把话说清楚?”陈婉仪说,“我哪里没说清楚?”
“你举报梁永丰,图的是什么——你没说。”刘南生说,“你查我的账本,图的是什么——你也没说。陈女士,你的两件事,都藏着半句。藏着半句的合作——我不敢要。”
电话那头,陈婉仪沉默了很久。
“刘先生。”她说,“你是第一个,让我把话咽回去的人。”
“不是咽回去。”刘南生说,“是等你,把话说完。”
“等我说完?”陈婉仪说,“那好——等我下次,想清楚了,再打给你。”
“我等着。”刘南生说。
挂了电话,他靠在椅背上,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
“陈婉仪。”他轻声说,“你终于,忍不住了。”
“你举报梁永丰,是想两头吃。你找我合作,是想摸我的底。”他说,“可你没想到——我连你寄信用的信纸,都查了。”
“缅甸的矿,我自己追。”他说,“你的'好意'——我不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