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秀成的住处,在澳门路环,一间临海的公寓。
许国栋查到的地址,是恒发贸易的清算报告上留的。刘南生和许国栋到的时候,郑秀成正在阳台上浇花。
他四十来岁,戴一副金丝眼镜,穿着家居服,看起来,像个普通的小生意人。
“郑先生?”刘南生在楼下喊。
郑秀成低头,看见他们:“你们是——”
“刘南生。”刘南生说,“从深圳来。为你姐姐郑秀兰的事,也为你恒发贸易的事。”
郑秀成的脸色,变了一下。他放下水壶,转身进了屋。
门,没有开。
楼下的石阶还带着下午的余温,海风把晾在阳台上的床单吹得鼓起来。刘南生抬头数了数楼层——三楼,阳台上的花浇得正匀,不像个要跑的样子。
刘南生站在楼下,等了几分钟,又喊了一声:“郑先生,你不开门,我们就在楼下等。”
又过了几分钟,门开了。
郑秀成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手机:“我已经报警了。你们再不离开,警察就来了。”
门口的光线暗下来,郑秀成半张脸藏在门框的阴影里。他手里的手机攥得很紧,拇指抵在按键上,像是随时要按下去。巷口的穿堂风灌进来,吹得他家居服的衣摆一荡一荡——这个四十多岁的男人,站姿却稳得像棵树。
“报警?”刘南生说,“郑先生,我们是来跟你谈事的,不是来闹事的。你姐姐郑秀兰,现在被通缉——你跟她有联系吗?”
“没有!”郑秀成说,“她的事,跟我没关系!”
“那你恒发贸易的事呢?”刘南生说,“1998年,恒发贸易注销,账上四十三万,清算报告上,你签的字。这笔钱,是哪来的?”
“那是——”郑秀成说,“那是我自己开公司赚的!”
“你自己开公司?”许国栋从包里,拿出恒发的底档,“恒发贸易,1996年注册,注册资金五十万——出资方,恒达贸易。恒达,是周明远的公司。”
“恒达……”郑秀成说,“那是,周明远让我姐姐帮忙办的。钱是周明远的,我只是——挂个名。”
“挂名?”刘南生说,“那1998年注销时,账上的四十三万,去了哪?”
“去了——”郑秀成说,“周明远让我,把钱转给他。”
“转给周明远?”刘南生说,“那周明远死了,这笔钱——”
“钱,周明远转走以后,就没我的事了!”郑秀成说,“我什么都没拿!”
“什么都没拿?”许国栋说,“郑先生,你的清算报告上,写的是'剩余资产归股东'——股东,是你。”
“那是——”郑秀成说,“那是周明远让我那么签的!他说,签了,钱就是我的名义,但实际,还是他的!”
“所以——”刘南生说,“你签了。钱,名义上是你的。周明远死了,钱,就真的成了你的。”
郑秀成的嘴,张了张,没说出话来。
“郑先生。”刘南生说,“我今天来,不是来追究你挂名的事。我来,是想请你帮一个忙。”
“帮忙?”郑秀成警惕地说,“什么忙?”
“你姐姐郑秀兰,现在在哪?”刘南生说。
“我不知道!”郑秀成说,“我真的不知道!她走的时候,什么都没告诉我!”
“她走的时候,是2002年。”刘南生说,“她走之前,有没有跟你提过——她要去哪?”
郑秀成沉默了一会儿,低声说:“她——她说过,她要去泰国。”
“泰国?”刘南生说,“泰国哪里?”
“她没说。”郑秀成说,“她只说,泰国那边,有人接应她。”
“有人接应?”刘南生说,“谁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郑秀成说,“她没说。我只知道,那个人,是她以前认识的——周明远的朋友。”
“周明远的朋友?”刘南生说,“在泰国的,周明远的朋友——”
他脑海里,闪过一个名字。
“钱永福?”他说。
郑秀成的眼神,闪了一下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猜的。”刘南生说,“钱永福,周明远在泰国的旧部。你姐姐走的时候,带了一百二十万——这钱,她一个人,花不完。她需要有人,帮她管钱。”
郑秀成又说,她走之前,打过一次电话,说的是泰语——她以前不会泰语,那段时间却天天练,说是学外语。刘南生听着,心想为了去泰国学泰语,郑秀兰是铁了心要走了。
“她走的时候,没告诉我。”郑秀成说,“我后来才知道,她被通缉了。”
刘南生又问,姐姐走了以后,有没有跟他联系过。郑秀成摇头,说一次都没有,他打过去的电话全是空号——她连亲弟弟都不联系,是怕连累他。
“怕连累你。”刘南生说,“郑先生,你姐姐,还算有点良心。”
郑秀成没有说话。
“郑先生。”刘南生说,“我今天来,两件事。第一,恒发贸易那四十三万——周明远死了,钱没有主人了,这笔钱,该还。”
“还?”郑秀成说,“还给谁?”
“还给受害人。”刘南生说,“周明远骗的钱,该还给谁,账本上有记录。你挂名的这四十三万,是赃款的一部分。”
“我——”郑秀成说,“我没钱。”
“你没钱?”刘南生说,“恒发的钱,虽然名义上转给了周明远——但周明远死了,他的账,冻结了。你手里的,才是能动的。郑先生,你姐姐走了,周明远死了——这笔钱,你留着,烫手。”
郑秀成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——”他说,“我考虑考虑。”
屋里静下来,只听得见冰箱低沉的嗡鸣。郑秀成低着头,金丝眼镜的镜片上,映着吊灯的一团光。他攥着衣角的手指,松开,又攥紧。
“考虑?”刘南生说,“郑先生,我给你三天。三天后,你要是还没考虑好——我就把这笔账,报到澳门警方。通缉犯的亲属,名下挂着赃款——这个案子,警方会感兴趣。”
他转身,走了两步,又回头。
“郑先生。”他说,“你姐姐在泰国,钱永福也在泰国。你要是真想帮你姐姐——就告诉我,她跟钱永福,到底是什么关系。”
“我——”郑秀成说,“我真的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,没关系。”刘南生说,“但你可以帮我问问——你姐姐,有没有可能,给家里寄过什么?信,包裹,哪怕是,一张明信片?”
郑秀成的表情,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没有。”他很快地说,“什么都没有。”
刘南生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什么,走了。
巷子窄,两侧骑楼投下的阴影,把天切成一条线。郑秀成家楼上的灯,亮了,又灭了。
走出巷子,许国栋说:“刘总,郑秀成——没说实话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刘南生说,“他说'没有'的时候,太快了。快的回答,往往是准备好的。”
“那——”
“盯着他。”刘南生说,“郑秀兰要是真的跟家里联系过——郑秀成,就是那条线。”
“盯几天?”
“盯到他动为止。”刘南生说,“三天后,他要是还不动——我就再去一趟,把他的底,掀开。”
“那——”许国栋说,“四十三万呢?”
“四十三万,跑不了。”刘南生说,“钱,是死的。人,是活的。先盯人——人找到了,钱,自己会浮出来。”
第三天,傍晚,许国栋的电话打了过来。他在那头压着嗓子说,郑秀成动了——下午三点出了门,没去银行,去了路环的邮局,在里面待了二十分钟,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信封。许国栋找人进去问过,那是一封国际挂号信,寄往泰国清迈,收件人写的是'林阿珍'——郑秀兰的奶名,随她妈的姓。
刘南生握着电话,心里那根弦一下子绷了起来。清迈。郑秀兰在清迈。郑秀成给姐姐寄信,用奶名,寄到泰国——姐弟俩,一直有联系。
“两个动作。”刘南生说,“第一,把这个线索,报给公安——郑秀兰在清迈,让国际刑警那边,去查。第二——”
“第二?”
“第二。”刘南生说,“我明天,再去一趟路环。见郑秀成——告诉他,他寄的那封信,我们看到了。”
“看到他?”许国栋说,“那不是打草惊蛇?”
“惊蛇?”刘南生说,“许国栋,蛇,已经在洞外了。郑秀成寄了信,说明他着急——他怕他姐姐出事。我这时候去找他,告诉他'你姐姐在清迈,公安已经知道了'——他要么慌,要么,求我帮他姐姐。”
许国栋有些迟疑:郑秀兰可是通缉犯,他帮姐姐,图什么?刘南生却看得清楚。
“通缉犯,也是他姐姐。”他说,“许国栋,你记住——亲情这种东西,在账本上,是记不进去的。但它在人心里,比任何账都重。”
郑秀成一旦顾念姐姐,那四十三万,就好谈了。
“刘总。”许国栋说,“你这招——是先抓心,再抓钱?”
“不是抓。”刘南生说,“是算。郑秀兰的账,郑秀成的账,钱永福的账——一笔一笔,都在算盘上。先算人,再算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