澳门的船,是上午十点的。
刘南生和许国栋上了船,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。船开出去,海风灌进来,带着咸味。船尾拖出一道白色的浪迹,海鸥跟着船舷飞了一阵,又散了。
“刘总。”许国栋说,“陈志明欠的是一百四十万。可他三年前,新港冷链垮台的时候,账上就空了。他现在,拿什么还?”
“账本上写,他在澳门。”刘南生说,“澳门是什么地方?赌场。陈志明在澳门三年——要么,赌赢了,有钱;要么,赌输了,欠一屁股债。我托人查了他的住址——他在澳门,租了一间公寓,在氹仔。”
“租的?”许国栋说,“租公寓,说明没买房。没买房,说明——他没钱?”
“不一定。”刘南生说,“澳门的人,有两种。一种,赚了钱买房置业;一种,赚了钱——全送进赌场。”
船靠岸的时候,是中午。
氹仔的公寓楼,老旧的,电梯吱吱嘎嘎。楼道里堆着纸箱和旧家具,墙皮一块一块地往下掉。刘南生和许国栋上了五楼,按了门铃。
没人应。
又按了一次,还是没人。
“不在?”许国栋说。
“在。”刘南生说,“门口鞋柜上,摆着三双鞋。家里有人。”
他话音刚落,门开了一条缝。
门缝里,露出一只眼睛,警惕地看着他们:“你们找谁?”
“陈志明?”刘南生说。
“我不认识什么陈志明。”门里的人说,“你们找错门了。”
门要关上,刘南生伸手,抵住门。
“陈志明。”他说,“1997年,你在香港,开新港冷链。那年秋天,你抢了我五家客户——我还记得你。”
门缝里的眼睛,眨了眨。
“刘南生……”门里的人,声音有点变,“你是——刘南生?”
“是我。”刘南生说,“陈志明,我来找你,不是为了三年前的客户。是为了——周明远账本上的,一百四十万。”
门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,慢慢打开了。
陈志明站在门里,比三年前瘦了很多。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,头发乱糟糟的,眼窝深陷。屋里,一股方便面的味道。
客厅里,一张折叠桌,两把塑料椅。桌上,摊着一堆彩票和一本翻烂的赛马报。
刘南生问他赌马?陈志明苦笑,说什么都赌——赌马,赌球,赌大小。澳门嘛,不赌干什么。三年前刚来的时候,赢过一场大的,五十万港币,他以为自己是赌神转世;后来全输回去了,连本带利,还欠了高利贷三十万。这房子是高利贷的——他给他们看场子,抵利息。白天看场,晚上,回这睡。
他给两人倒了水,自己也没喝:“刘总,你来找我,为了周明远的一百四十万?”
“对。”刘南生说,“账本上写着,你欠周明远一百四十万。”
“我欠他一百四十万?”陈志明说,“刘总,我欠他的,是四十万!1997年,新港冷链,周明远投了一百万,我投了六十万——他占大头。后来垮了,账上亏空,他让我背了一百四十万的债。可实际上,我投的六十万,亏光了——我欠他的,顶多四十万!账本是他记的!他记一百四十万,是想让我给他白干一辈子!刘总,周明远这个人,你比我清楚——他的账,从来不写实话!”
刘南生看着陈志明,看了很久。
“陈志明。”他说,“你说的,是真是假,我不判断。账本上写一百四十万,你说四十万——差一百万。这一百万,得靠证据说话。”
“证据?”陈志明说,“我有什么证据?我的账,三年前全烧了——新港冷链垮台的时候,我怕查,把账本全烧了!我怕啊!周明远进去了,我怕公安查到我——新港冷链的账,全是窟窿,我烧了,就没人知道窟窿多大了!”
“你烧了自己的账——”刘南生说,“那现在,你欠多少,就全凭周明远的账本说了算。”
陈志明愣住了。
他张了张嘴,半天,说不出话。
“刘总……”他的声音,有点抖,“你——你不会,按一百四十万,找我追吧?”
“我不追你。”刘南生说,“陈志明,我今天来,不是来要钱的。我是来对账的。周明远的账本,我拿到了。你欠多少,账本说了不算——得看当年新港冷链的真实往来。你烧了你的账,但银行有流水,工商有底档,客户有合同。”
“那些——”陈志明说,“那些,三年前,就查不到了吧?”
“三年前查不到。”刘南生说,“但三年后——我还在查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又回头。
“陈志明。”他说,“你欠高利贷三十万,看场子抵利息——这样的日子,你想过到什么时候?周明远的账本上,你欠一百四十万。你要是还按他的账活——你就永远欠一百四十万。你要是跟我对账,把真实数字查清楚——欠多少,还多少,还清了,你就自由了。”
“自由?”陈志明苦笑,“刘总,我这样的人——还能自由?”
“能。”刘南生说,“欠债,还钱,天经地义。还完了——你走你的路。”
他拉开门。
“明天上午,我在码头等你。”他说,“你来,我们就从当年的银行流水,开始对。你不来——我就按账本上的数字,起诉你。”
门,关上了。
楼道里,安静下来。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一方天光,灰尘在光柱里浮动。
“刘总。”许国栋说,“你觉得,他会来吗?”
“会。”刘南生说,“一个在澳门看场子的人,最大的愿望,就是离开澳门。”
“那——账本上的一百四十万——”
“查。”刘南生说,“他说四十万,账本写一百四十万。差的一百万,要么在银行流水里,要么在那年的合同里。查清楚了——就知道,谁在说谎。查清楚了——周明远的最后一本账,才算,真正翻完。”
第二天上午,码头。
陈志明来了。他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,头发也梳过了,站在码头边的太阳伞下,像个等船的人。海风把他的衬衫吹得鼓起来,远处,澳门塔在晨光里发亮。
“刘总。”他看见刘南生,走过来,“我来了。”
“来了就好。”刘南生说,“走吧,去银行。”
1997年,陈志明在新港冷链的户头,是港达银行。三人过了关,直奔中环。
港达银行的大堂经理,是个五十多岁的香港人,姓关。许国栋事先约好了,关经理领着他们进了贵宾室。贵宾室的空调开得很足,茶几上摆着两瓶矿泉水。
“陈先生。”关经理看着陈志明,有点意外,“您——好多年没来了。”
“是。”陈志明有点尴尬,“以前,公司在这开的户。”
许国栋把授权书递过去,要查新港冷链户头尾号3789的流水。关经理看了看授权书,说那年的流水要调旧档,稍等。四十分钟后,他抱着一摞泛黄的单据,回来了。
新港冷链的账户,1997年1月到12月,进账一共四百六十万港币,出账四百二十万,年底余额四十万零八千。许国栋问陈志明,他说欠周明远四十万——这四十万零八千,是年底的余额?陈志明摇头,年底的余额是公司账上剩的钱,他欠周明远的,是他投的一百万亏掉了、补不上的部分。
关经理翻了翻单据:1997年3月,有一笔进账——一百万港币,转账方,恒达贸易。但6月,有一笔出账,九十万港币,备注写着“股东往来,陈”。
陈志明的脸色,变了。他说那是周明远让他转的——公司账上钱多,转出去避税,转去了一家澳门公司,叫金利达贸易。周明远说他在澳门有个朋友,开公司的,钱转过去帮他周转。他那时候什么都不懂,周明远说转,他就转了。
刘南生和许国栋,对视了一眼。账本上,澳门那一栏,除了陈志明的名字,还有一家公司——金利达贸易,1997年,往来九十万。对上了:陈志明转出去的九十万,进了金利达,也就是周明远自己控制的公司。钱,左手倒右手。
陈志明说那九十万里,有一半是他的钱。许国栋给他算了笔账:新港冷链,周明远投一百万,他投六十万。6月转走的九十万,按比例,其中五十四万是周明远的,三十六万是他的。他投的六十万,年底亏剩四十万零八千;他个人,还从公司转走过三十六万——合计,他从公司拿走的,比周明远多。账面上——他不欠周明远。
陈志明愣住了。
“我不欠他?”他说,“那他账本上写的一百四十万——”
“一百四十万,是周明远写的。”刘南生说,“他写多少,是他的账。银行流水——才是真正的账。陈志明,银行流水上,你不但不欠他,他反而该你三十六万。这笔钱——我可以帮你,要回来。”
“要回来?”陈志明说,“跟谁要?金利达贸易——早就注销了吧?”
“注销了。”刘南生说,“但注销前的账,还在。金利达的钱,去哪了——那才是周明远账本上,真正的大头。”
他拿起那份流水,折好。
“陈志明。”他说,“你今天来对了。从今天起——你欠的不是一百四十万。是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