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永昌坐在第一排。
拍卖师还没上台。会场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——有泰国本地的冻品商,有穿西装的投资人,还有两个戴白手套的,拍卖行的。水晶吊灯的光落在铺着红绒布的拍卖台上,空气里混着咖啡和皮革的味道。
拍卖会定在3月15号,曼谷皇家酒店二楼。这个日子,刘南生记得比谁都清楚:法院的拍卖公告一登报,他就知道,郑永昌一定会来。
郑永昌旁边,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,穿着深色的套装,头发盘得整整齐齐,正在翻一本拍品目录。她翻得很慢,每一页,都看得仔细。
苏小暖压低声音告诉他:郑永昌旁边那个女的,就是暹罗冷链的新股东。老陈查的——暹罗冷链这个月变更了股权,原来的股东全部退出,进来一个新股东,占百分之六十,名字叫陈婉仪。香港人,以前在港资的食品公司做过高管,香港金融风暴以后自己出来做投资,名下有几家公司,都是做食品和冷链的。表面上看,她跟郑永昌是投资关系——暹罗冷链缺钱,她注资;但老陈说,她跟郑永昌十年前就认识,那时候郑永昌还在广州做冻品批发。
十年的关系——那是老搭档,不是投资。
拍卖师上台,宣布拍卖开始。
第一件拍品,跟冷库无关,是一批冻品——三号库里清点出来的那四成存货,三百二十万人民币起拍。
郑永昌没有举牌。陈婉仪也没有。刘南生也没有。
最后,一个泰国本地的冻品商,以三百三十五万,拿下了那批货。
第二件拍品,就是三座冷库。
“三座冷库,打包拍卖。”拍卖师说,“评估价四百万美金。起拍价——三百八十万美金。”
“三百八十万。”苏小暖低声说,“比评估价低。”
“起拍价低,是好事。”刘南生说,“说明法院想尽快出手。”
“三百八十万。”拍卖师说,“有人出价吗?”
会场里,安静了几秒。
“三百八十万。”第一排,陈婉仪举了牌,声音不大,但很稳。
“三百八十五万。”刘南生举牌。
陈婉仪回头,看了他一眼。
两个人你来我往,牌起牌落。郑永昌坐在陈婉仪旁边,一动不动,像一尊雕像。价格一路抬上去——四百一十万,四百一十五万,四百三十万,四百三十五万——会场里,开始有人交头接耳。
“四百五十万。”陈婉仪说。
会场里,安静了下来。
四百五十万美金——比评估价,高了五十万。
苏小暖轻轻拉了一下刘南生的袖子:“刘总——”
“四百五十五万。”刘南生说。
陈婉仪没有立刻举牌。她低头,看了看手里的目录,又抬头,看了看刘南生。
“刘先生。”她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会场里每个人都听得见,“你是做深圳冷链的。曼谷的库,对你来说,是扩张。对我来说——是退路。你确定,要跟我抢这条退路?”
“陈女士。”刘南生说,“我不是抢你的退路。我是算我的账。三座库,一年租金六十万美金。四百五十万买,七年回本。七年——对一个做食品的人来说,太长了。但对一个做冷链的人来说,是长期资产。”
“所以——你志在必得?”陈婉仪说。
“不是志在必得。”刘南生说,“是算得清楚。陈女士,你要是出四百六十万——我放弃。”
会场里,一片哗然。
四百六十万,就放弃?
陈婉仪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刘先生。”她说,“你这句话——是认真的?”
“认真的。”刘南生说,“做生意,要给自己设一条线。我的线,是四百五十五万。过了这条线,这生意,就不划算了。”
陈婉仪沉默了。
拍卖师的声音,适时地响起:“四百五十五万,第一次。四百五十五万,第二次。”
陈婉仪的手指,在目录上,轻轻敲着。
“四百五十五万——”
“四百六十万。”陈婉仪举牌。
会场里,安静得能听见钟表的声音。
刘南生放下牌子,靠回椅背。
“刘总!”苏小暖急了,“你怎么不举了?”
“我说了,四百五十五万是我的线。”刘南生说,“过了线,就不划算。桥头堡,不是一座库。是整条链。曼谷的库买贵了,链就断了。链断了,桥头堡就是空壳。”
“四百六十万,成交!”拍卖师落槌。
陈婉仪站起来,转身,朝刘南生走过来。
“刘先生。”她伸出手,“承让。”
“陈女士。”刘南生握手,“恭喜。”
“你不心疼?”她说,“三座库,本来可以是你的。”
“心疼。”刘南生说,“但心疼,不等于亏。陈女士,你花了四百六十万,买下三座库——祝你,生意兴隆。”
陈婉仪看着他,忽然笑了:“刘先生,你这个人,有意思。我在香港做了十年投资。见过抢东西的,见过输不起的——没见过你这样的,说放下,就放下。”
“放下,不是输。”刘南生说,“是不跟自己的账本过不去。”
“账本?”陈婉仪的眼神,闪了一下,“刘先生,你手里那本账——我听说过。郑永昌跟我提过。他说,你手里有一本周明远的账。账本里的钱,够买好几座冷库。”
“郑永昌跟你说这个——是想让你,对我手里的账,感兴趣?”刘南生说。
“我不感兴趣。”陈婉仪说,“钱是你的,账是你的。我只关心——我的库。我做冻品,做冷链,做东南亚最大的冷库群。”
“那——我们以后,可能是同行。”
“同行。”陈婉仪笑了笑,“同行,也可以是朋友。生意场上,没有永远的对手。刘先生,你要是哪天想通了,愿意把账本里的钱,拿出来一起做东南亚的冷链——我随时欢迎。”
她转身,走了。
郑永昌跟在她身后,经过刘南生身边的时候,停了一下:“刘总,我说过,你会来找我的。”
“郑总。”刘南生说,“我今天没找你。我找的,是陈女士。”
郑永昌的脸色,僵了一下,没再说话,走了。
会场里,人渐渐散去。拍卖行的人开始收拾拍品目录,服务员撤走桌上的水杯。
苏小暖站在刘南生身边,有点失落:“刘总——库,没了。”
“库没了。”刘南生说,“但人,看清了。”
陈婉仪花了四百六十万美金买三座库,眼都不眨——她背后的问题不在钱。是有人,想让她在曼谷站住脚。郑永昌今天带她来,另有目的:让他看见她。让她知道他看见了她——她有钱,有实力,有野心,她想让他主动去找她。
他不会去。但她会来找他——账本里的钱,她想要,而账本,在他手里。
回到酒店,苏小暖还是想不通。
“刘总。”她倒了两杯水,“四百五十五万,你明明举得起——为什么让了?”
刘南生接过水,喝了一口:“苏小暖,我问你——陈婉仪买库,钱从哪来?她自己的钱,不会这么痛快。四百六十万美金,两千多万人民币——她要是真有这么多现金,暹罗冷链早翻身了,不用等到今天。要么是借的,要么是有人给的。借的——利息不低。有人给的——那给钱的人,图的是曼谷的库,还是图别的?”
“图别的……”苏小暖说,“刘总,你是说,她买库,醉翁之意不在酒?”
“她买库,是为了在曼谷站住脚。”刘南生说,“站住脚,是为了什么?——为了等一个机会。等我手里这本账,出现缺口。账本里的钱,我追回来,是要还给受害人的。但追回来的路上——每一步,都要花钱。花到哪一步,我会缺钱,她算得出来。”
“所以——她买库,是等着——你缺钱的时候,来找她?”
“对。”刘南生说,“她今天在拍卖会上,当着所有人的面说'同行也可以是朋友'——这句话,是说给一个人听的。郑永昌。也是说给我听的。她告诉我:她有钱,有库,有野心——她等着跟我做'朋友'。”
“那——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凉拌。”刘南生说,“她想等,就让她等。我手里的账,一笔一笔追——追完新加坡,追香港,追澳门。等她等得不耐烦了,她自己会找上门。”
“那曼谷的桥头堡呢?”苏小暖说,“真不要了?”
“要。”刘南生说,“但不是现在。苏小暖,你记住——真正的桥头堡,不是买来的。是等来的。曼谷的库,现在值四百六十万。陈婉仪买下来,要经营,要养,要付利息。她养得起一年,养不起三年。三年后——她会求着我买。”
“三年……”苏小暖说,“刘总,你这盘棋,下得真远。”
“不远。”刘南生说,“账本里有三千多万的账要追。追账的路上,每一步都是棋。库,只是其中一步。”
他放下水杯,打开笔记本,写下一行字:
“2003年3月15日,曼谷拍卖会。三座库归陈婉仪(暹罗冷链新股东)。主动放弃,等她上门。账本进度:梁永丰签分期(第一笔50万美金4月到账);曼谷钱永福线(三库已冻结待拍,拍得者陈婉仪);缅甸矿权(待追)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