协议签完的第二天,刘南生回了曼谷。
回程的飞机上,他把账本复印件摊在膝头,又看了一遍。机舱里很安静,只有空调的低鸣声。窗外的云海铺到天边,白茫茫一片,像一张摊开的账页——他看了很久,直到空姐推着餐车过来,才把复印件收进包里。
账本上,新加坡相关的,一共两笔:1996年,“梁,出,五十万美金”;1997年,“梁,出,一百二十万美金,转永丰发展”。
第一笔,梁永丰认了,签了三年分期。
第二笔——他一个字都没提。
下了飞机,刘南生第一件事,就是给许国栋打电话。那笔一百二十万,梁永丰今天签协议的时候,提都没提。许国栋问,他是不是以为刘南生不知道那笔。刘南生摇头——他昨天就跟梁永丰说了,振邦贸易当年有一笔转出,他查了。梁永丰知道他手里有材料,但他赌刘南生拿不出证据:转账记录,要香港的银行出证明,汇亨的流水,要法院调——走法院,慢;不走法院,他死不认账。
刘南生的主意,是先不追第二笔。第一笔,梁永丰认了;第二笔,他在赌。逼得太急,他连第一笔都不认了——那就鸡飞蛋打。账本上的账,得一笔一笔来。第一笔的九十万,够他疼一阵;等第一笔还完了,第二笔,再跟他算。
“刘总。”许国栋说,“你这是——放长线。”
“放长线。”刘南生说,“梁永丰以为,签了协议就没事了。他不知道——签协议,只是第一步。他当年转走的那一百二十万,才是大头。那笔钱,现在在永丰发展——永丰发展,是永丰食品的母公司。当年进了永丰发展,这些年,滚了多少——只有梁永丰自己知道。”
“我会盯着的。”许国栋说。
“你盯着。”刘南生说,“但别惊动他。等第一笔还完,我们再动第二笔。”
回到曼谷,苏小暖已经在酒店等他了。酒店的落地窗外,曼谷的街市正热闹着,摩托车突突地驶过,楼下传来小贩的吆喝声——她没去吃饭,一直等到他回来。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——法院那边的清点结果,出来了。三号库,经清点,冻品存量约剩四成,按市价估算,大约值三百二十万人民币。账本里提到的曼谷那笔钱——郑秀兰转给钱永福的一百二十万,也有下落了:钱永福用那笔钱,买了三座冷库,三号库是其中之一,另外两座,一座在曼谷东郊,一座在芭堤雅,法院已经全部冻结。警方建议,三座库走司法拍卖,拍卖所得扣除手续费,返还受害人;下个月有场拍卖会,三座库打包拍,评估价四百万美金。
“四百万美金。”刘南生说,“有人感兴趣吗?”
“有。”苏小暖说,“曼谷的几家公司,都递了意向书。还有——暹罗冷链,也递了。”
“暹罗冷链?”刘南生说,“郑永昌的库,被法院判了无效——他还想拍回来?”
苏小暖也说不准,郑永昌是不是想把库拍回去继续经营。刘南生摇头——郑永昌的暹罗冷链,账上早就空了。他递意向书,要么是虚张声势,要么是有人给他出钱。郑永昌这个人,从来不打没准备的仗。他递意向书,说明他手里,还有牌。
“那我们——”苏小暖说,“也递?”
“也递。”刘南生说,“三座库,四百万美金——按现在的汇率,三千多万人民币。这个价,贵了。但库是好库,位置也好。南生冷链要是能在曼谷有三座库——整个东南亚的冻品,都接得上。”
苏小暖担心账上拿不出三千多万。刘南生却算好了:账上拿不出,但周明远的账,正在一笔一笔地回来。第一笔五十万美金,下个月到账;拍卖会,正好下个月——时间,刚好接上。用周明远的钱,拍周明远的库——这叫,用他的钱,还他的债。
他让苏小暖算一笔账:三座库拍下来,一年的租金收入,能有多少。苏小暖低头算了算,按曼谷的行情,三座库一年租金,大约六十万美金。四百万买,六十万租——六年回本,加上冻品仓储的增值服务,五年,差不多。
“五年。”苏小暖说,“刘总,你要在曼谷,扎根?”
“不是扎根。”刘南生说,“是布局。深圳是南生的根,曼谷是南生的桥头堡——东南亚的冻品,从这里进,从这里出。桥头堡,必须先拿下来。”
他合上文件夹,让苏小暖准备拍卖的材料,顺便查一查暹罗冷链的意向书背后,是谁在给郑永昌撑腰——郑永昌的牌,从来不自己出,他背后的人,才是这盘棋里真正的对手。
“可是刘总——”苏小暖犹豫了一下,“四百万美金的事,账上真的拿不出。梁永丰那笔,下个月到账的也只有五十万美金——缺口还差三百五十万。拍卖会要是真来了,我们拿什么举牌?”
刘南生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走到窗前,看着曼谷的街。暮色里的车流缓缓移动,街边的霓虹灯,一盏一盏亮起来。
他讲起那年深圳金融风暴,自己是怎么过来的:账上没钱,但有资产——福田南楼、龙岗的地、盐田的库。资产,就能抵押。眼前这三座库,值四百万美金,一年租金六十万美金。拿深圳的资产做担保,向曼谷的银行借;库拍下来,抵押给银行,用租金还贷——这叫,以库养库。
“可曼谷的银行,认深圳的资产吗?”苏小暖问。
“不认。”刘南生说,“但认曼谷的库。拍卖一成交,库就是我的——贷款还拍卖款,租金还贷款。链条是通的。”
“那拍卖款呢?”苏小暖说,“拍卖当天,是要先付款的。”
“先付款——”刘南生说,“所以我需要一家愿意垫资的银行。泰国这边,有两家外资银行,跟中国有业务往来——我托许国栋问问,深圳的建华,在曼谷有没有分行。”
“建华?”苏小暖说,“建华在曼谷——好像真有。”
“有,就行。”刘南生说,“苏小暖,你记住——做生意,缺钱的时候,不是没钱,是没想清楚钱从哪来。钱,从来不缺。缺的是,让人信你拿得出钱的东西。”
“让人信的东西……”苏小暖说,“资产。”
“资产。”刘南生说,“深圳五座库,福田南楼,龙岗的地,南生的牌子——这些,都是让人信的东西。拿它们去换曼谷的三座库——这笔账,划算。”
“那暹罗冷链那边呢?”苏小暖说,“他们递了意向书——要是他们也拍到库,我们的桥头堡,就成别人的了。”
“所以他们也在算这笔账。”刘南生说,“郑永昌没钱,他背后的金主有钱。金主买库,图的是东南亚的冻品市场——跟我们,是一样的算盘。拍卖会,就是明牌对决。明牌对决,比的不是谁钱多——是谁的算盘,打得细。我们的算盘:三座库,四百万封顶。超过四百万,我们就不举牌。库是死的,人是活的——曼谷的库买不到,芭堤雅还有,清迈还有。桥头堡,不一定非在曼谷。”
晚上九点,许国栋的电话追了过来:建华曼谷分行,有了回音。深圳建华的王主任牵的线,对方信贷部经理后天上午有空,愿意坐下来谈垫资的事——拍卖一成交,库就是南生的,拿库做抵押,贷款还拍卖款,租金还贷款,这条链,能通。
挂了电话,苏小暖也回来了。她把暹罗冷链意向书的底,摸出来了一层:意向书是曼谷本地一家律所代递的,付款的担保行,在香港。
刘南生的手指,在桌面上,停住了。
香港。又是香港。
他想起周明远账本上那些转来转去的钱——从恒达,到振邦,到深业置业,最后都绕到香港。暹罗冷链的钱,也绕到香港去了。这条链,跟当年那条,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
“苏小暖。”他说,“拍卖会那天,我要知道,举牌的人,是谁。”
“查不到呢?”
“查不到——”刘南生说,“那就说明,他背后的钱,比我们想的,还要深。”
“那我们还拍吗?”
“拍。”刘南生说,“不但拍——还要让递意向书的那家律所,明天就把担保行的名字,报出来。”
窗外,曼谷的夜,黑得发亮。刘南生站在窗前,把台历上的日子,圈了出来——拍卖会,就在下个月;他要在拍卖会之前,把这张底牌,翻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