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陈的消息,第三天下午到的。
那天下午,刘南生正在酒店房间里,整理曼谷拍卖会的材料。电话响的时候,他正把一沓文件往档案袋里塞。他腾出一只手,接起电话,顺手把档案袋压平。
“刘总。”老陈的声音,从电话那头传来,“永丰食品,查到了。”
老陈的汇报,信息量很大。
永丰食品,注册在新加坡,法人叫梁永丰,广东台山人,1996年到的狮城。老陈托新加坡的朋友查了注册底档——底档一切正常,但朋友说,永丰的老板在唐人街,大家都叫他“老梁”,他给朋友看的照片,跟现在判若两人。老梁自己说,年轻时在广东生意做垮了,欠了一屁股债,来新加坡是重新做人。
可这个“重新做人”的人,重新做得相当好。永丰食品,现在是新加坡冷冻食品市场的三巨头之一。老梁名下,两座码头冷库,一条冷链车队,还有新加坡的银行账户。
刘南生靠回椅背,眼睛看着窗外,脑子里,把那两百万美金,和这个“老梁”,连成了一条线。
“那批从曼谷运过去的货,进的,就是他的库?”他问。
“应该是。”老陈说,“刘总,接下来怎么办?”
“接下来——我去新加坡。”
电话那头,老陈沉默了一下:“刘总,新加坡那边,人生地不熟——”
“所以我要去。”刘南生说,“账本上,新加坡有两百万美金的存款。这笔钱,是周明远'存'在梁振邦手里的。梁振邦没死——他改了名,换了个身份,继续活着。这笔钱,他打算,吞了。”
“那——我们怎么要回来?”
“钱,是周明远骗来的。骗来的钱,追回来,还给受害人。梁振邦想吞——得先过账本这一关。”
“那我跟你去?”
“你不用去。你留在曼谷,盯着郑永昌。我怕我一走,他又搞小动作。”
“行。”老陈说,“刘总,你小心。新加坡那边,不比曼谷——那边的规矩,更严。”
“严好。严,说明讲道理的地方多。”
挂了电话,他给许国栋打过去,问的是法律上的事——周明远的钱存在梁振邦手里,算不算赃款,账本算不算证据,能不能在新加坡追。
许国栋的回答,很实在:账本是周明远一个人的笔记,法院可以认,也可以不认。要追钱,最好有独立的证据,比如银行流水。但新加坡的银行保密制度很严——除非法院下调查令,否则银行不会给外人看任何人的账户。
刘南生听完,心里有了数。曼谷这边的证据——通缉令、查封记录、账本复印件——已经做扎实了。到了新加坡,先起诉,再走法院的渠道调流水。新加坡的律师费贵,但周明远那两百万美金,合人民币一千六百万。花五十万打官司,追回一千六百万——这笔账,怎么算,都划算。
“先不着急找律所。”他对许国栋说,“我到了新加坡,先见梁振邦一面。”
“见他?”许国栋说,“梁振邦要是知道你是来追钱的——他躲你都来不及。”
“一个在唐人街混了七八年的老板,他的根,都在明面上,躲不到哪去。”刘南生说,“对付梁振邦这种人,先礼后兵。我先告诉他:账本在我手里,你吞的钱,该吐出来了。他要是讲道理,好聚好散。要是不讲——账本加上洗钱两个字,递到新加坡的法庭上去。”
“洗钱?”
“周明远存在他手里的钱,是赃款。赃款,他收下了,花了,赚了——在新加坡,这叫洗钱。梁永丰这个名字,从1996年用到现在,干干净净。可一旦沾上洗钱两个字——他的名字,就脏了。”
电话那头,许国栋沉默了一下:“刘总,你这一手——够狠。”
“不是狠。是算账。周明远的账,我算到底了。”
收拾行李的时候,手机又响了。是苏小暖。
“刘总。”她的声音有点急,“曼谷这边,出事了。郑永昌今天下午,去了三号库。他带着人,在库门口站了一个多小时,没进去——但走的时候,把看库的老头,叫走了。”
“看库的老头?”刘南生说,“就是那个说1月10号晚上有六辆货柜车的?”
“就是他。”苏小暖说,“刘总,你说——郑永昌会不会是在堵他的嘴?”
“有可能。”刘南生说,“苏小暖,你让老陈去跟那个老头聊聊——告诉他,法院已经立案了,他说过的话,有录音,有笔录。让他别怕,也别——乱说。”
“教唆伪证。”苏小暖说,“我这就跟老陈说。”
“还有——”刘南生说,“那个老头,要是被郑永昌吓住了,不敢作证——你就跟他说,法院的传票,可以保护证人。泰国的法律,对证人,有保护条款。他只要肯作证,郑永昌碰不了他。”
“我记住了。”苏小暖说。
“还有——”刘南生说,“我走之后,曼谷的事,你盯着。账本的清点,法院那边,每天催一催。别让他们拖着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苏小暖说,“刘总,新加坡那边——你真一个人去?”
“一个人。”刘南生说,“梁永丰不是郑永昌。郑永昌是野路子,梁永丰是正经商人——正经商人,怕的就是'麻烦'两个字。我一个人去,他还好意思,把我拒之门外。”
挂了电话,他继续收拾行李。
行李箱摊在床上,衣服一件一件叠好。他叠得很慢,叠完一件,压平,再放一件。
他坐在床沿,拿起那个皮面本子,翻开,列清单。
“第一,账本复印件,带两套——一套给新加坡的律师,一套备用。第二,泰国法院的查封判决书,翻译成英文。第三,通缉令的复印件。”
他顿了一下,在纸上写下:“第四,梁振邦在振邦贸易时期的旧账——许国栋那边,有没有留底。”
他拿起电话,又给许国栋打过去,问振邦贸易的旧账。许国栋说,97年那会儿查过振邦贸易——注册地址是香港湾仔的一栋写字楼,开户银行是汇亨。这些记录,档案里还有留底。
“好。”刘南生说,“把那些记录,传真到新加坡的酒店。明天下午,我到了就收。”
“刘总。”许国栋说,“你查振邦的旧账,是想——”
“我想知道,梁振邦1996年去新加坡的时候,带了多少钱。”刘南生说,“他1996年去新加坡,1997年,永丰食品就开了码头冷库——建冷库的钱,哪来的?”
“哪来的?”许国栋说,“刘总,你是说——他带走的,可能就有周明远的钱?”
“周明远的账本上,香港那边,1996年有一笔——'梁,出,五十万美金'。”刘南生说,“我当时没在意,以为是梁振邦借的。现在看——那笔钱,可能就是梁永丰在新加坡的第一桶金。”
“五十万美金。”许国栋说,“1996年,五十万美金——够开一家食品公司了。”
“对。”刘南生说,“账本上写着'出',就是周明远拿出去的钱。钱给了梁,梁拿去新加坡开了永丰——这笔钱,就是赃款的一部分。”
“证据链——”许国栋说,“通缉令、账本、振邦旧账、新加坡注册记录——”
“串起来了。”刘南生说,“梁永丰,就是梁振邦。他1996年带着周明远的五十万美金去新加坡,混到今天,成了三巨头。他以为,周明远死了,账本没人看得懂——这笔钱,就永远是他的了。”
“可他不知道——”许国栋说,“账本,在你手里。”
“账本,在我手里。”刘南生说,“钱,该回家了。”
他合上笔记本,关灯,躺下。
窗外的月光,透过窗帘的缝,落在地板上,一道白,一道暗。曼谷的夜,安静下来,远处偶尔传来一声摩托车的引擎声,又很快,被夜色吞没。
他枕着手臂,望着天花板,没有睡意。
账本里的字,一页一页,在眼前翻过。“梁,出,五十万美金”——这笔钱,从香港,到新加坡,变成一家食品公司,变成梁永丰的基业。钱是死的,人却是活的。梁振邦改名换姓,活成了另一个人。
“梁永丰……”他翻了个身,轻声说,“周明远死了,账本在我手里。”
“你的名字——”他说,“也该改回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