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证会赢了,但账还没算完。
清点那天,刘南生带着老陈,跟着泰国警方进了三号库。
零下二十五度的冷库里,灯管亮起来,货架上的冻品码得整整齐齐。警方的人拿着清单,一箱一箱地核对。呼出的白气在灯光下散开,金属货架反射着冷光。
核到第三排货架的时候,领头的警官停下了。
“刘先生。”他用英文说,“这一排——空的。”
刘南生走过去。
第三排货架,靠墙的那一半,空了。货架上的白霜还在,但货,没了。空出来的位置,像一排整齐的牙齿,缺了一半。
“空了?”老陈说,“上回我们来看的时候,还是满的!”
警官翻出查封记录:法院冻结的日期,是1月15日,查封清单上,第三排货架登记的是“满”。他叫来看库的人,用泰语问了几句。看库的人叽里咕噜说了一通,警官的脸色,变得很难看。
1月10号晚上——法院冻结令下来之前五天——有一批冷冻货柜车来过,六辆,晚上十点来的,凌晨两点走的,装的,就是这一排的货。来的人出示了永福贸易的提货单,单子上的章,是真的。
“提货单是真的。”刘南生说,“钱永福本人,1月10号,已经被通缉了。通缉令是11月发的——1月10号,他还在泰国?”
“在。”警官说,“但1月12号,他就出境了。”
“所以——钱永福在跑路之前,先把一半的货,运走了?”老陈说。
“不是钱永福。”刘南生说,“钱永福被通缉了,他不敢露面。提货单上的章是真的,但盖章的人——不一定是他。”
他蹲下来,看着空货架上的白霜。
白霜上,有一道新鲜的划痕——像是货箱拖走的时候,刮的。他伸手摸了摸,指尖冰凉。六百吨冻品,一夜之间消失——这种事,瞒不过码头,瞒不过市场,更瞒不过有心人。
“老陈。”他说,“1月10号晚上,曼谷的冷冻货柜车,往哪开的?”
“往哪开?”老陈说,“曼谷的冷冻货柜车,要么去港口,要么去批发市场。去港口的,装柜出口;去批发市场的,当天卖。”
“查。”刘南生说,“六辆货柜车,一夜之间运走几百吨冻品——这么大的量,不可能无声无息。你找找曼谷做冻品批发的朋友,问问——1月10号以后,市场上,有没有突然多出一批'来路不明'的货。”
“来路不明?”老陈说,“刘总,你是说,这批货,会出现在市场上?”
“会。”刘南生说,“货,是要卖的。卖不掉的货,才是死货。钱永福急着跑,他不可能把货囤在手里——他一定是找了买家,连夜出货。谁接了这一半的货,谁就跟钱永福是一伙的。”
老陈走后,刘南生站在冷库里,看着那排空货架,看了很久。冷库的门半掩着,外面的热风涌进来,与库内的寒气在门口交汇,凝成一片白雾。他拉了拉外套的领子,呼出的白气在灯光下散开。
“郑永昌。”他轻声说,“你说账本里的事,光靠我一个人办不成。你说对了。但你说错了一件事——你说,你会等我。可我怎么觉得——是你,一直在跟着我。”
他拿出手机,拨了个号。
许国栋在电话那头说,账本最后一页的事有眉目了。深圳的老会计说,钢笔字洇了水,用紫外线灯照,能显出轮廓;要是洇得厉害,就要用碘蒸汽——那是老公安的法子。曼谷的医院皮肤科都有紫外线灯,他托人问过了。刘南生让他叫苏小暖去医院借一盏,送到酒店,今晚就试。许国栋问他今晚不查货的事了?刘南生说货的事老陈在查,账的事他来查——两头一起查,郑永昌想让他顾此失彼,他偏不。
挂了电话,他走出冷库。
太阳照在曼谷的街上,热烘烘的。他站在冷库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三号库,又叫住正要上车的边贸朋友,让老陈货的事继续盯,再帮打听一个人——梁振邦。周明远的账本里,香港那边提到过这个名字,说是“振邦贸易”的老板,三年前香港风暴的时候,他们查过这家公司,后来断了线索。
老陈说好像听过——以前在曼谷唐人街,有个做冻品的老广就叫这个名,不过那都是七八年前的事了;后来好像是去了新加坡,有人说是去做食品生意,有人说是去躲债,具体不清楚。
新加坡。
刘南生重复了一遍这个词。
账本里,新加坡有两百万美金的存款。
货柜车,去了新加坡。
梁振邦,也去了新加坡。
“老陈。”他说,“帮我查这个梁振邦——新加坡,永丰食品。我怀疑,他是同一个人。”
“同一个人?”老陈说,“刘总,你是说——”
“账本里的事,从来不是孤立的。”刘南生说,“钱永福的货,郑永昌的库,周明远的账——看起来是几件事,其实是一张网。网的中心,在新加坡。”
他上了车,关上车门。
“回酒店。”他对司机说,“今晚,还有一盏灯,要照。”
车子驶过湄南河上的大桥,河水在夕阳下泛着金红色的光。刘南生靠着椅背,闭了一会儿眼。账本、货柜、梁振邦——三条线,终于拧到了一处。
酒店房间里,灯全关了。
苏小暖从医院借来的紫外线灯,插上电,幽幽地亮着。刘南生把账本副本翻到最后一页,平放在灯下。蓝色的光映在墙上,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。楼下偶尔传来摩托车突突驶过的声音,又很快消失在夜色里。
紫外光下,那页纸泛着淡蓝的光。
洇开的字迹,慢慢显出了轮廓。
不是汉字。
是几行数字——和一个小小的图案。
数字,他认得:一长串,像是账号。
图案,他也认得——那是一个码头锚的标记,蛇口港务局的老徽章。
“蛇口的标记……”刘南生盯着那图案,“周明远,你在最后一页,画蛇口的锚……你存的最后一笔钱——跟蛇口有关。可蛇口——你不是在蛇口,布过一局吗?”
那一局,是周明远布的第一个局。
假环保。
他想起那件事,手里的账本,微微发烫。窗外曼谷的夜色沉沉的,远处的霓虹灯明明灭灭。
“许国栋。”他拿起电话,“账本最后一页,显出来了。不是钱——是一个账号,和蛇口港务局的标记。”
电话那头,许国栋的声音,也沉了下来:“蛇口的标记……刘总,你还记得,1995年,周明远布的假环保局——最后,钱去了哪吗?”
“记得。”刘南生说,“那笔钱,当时查过——说是打给了'环保设备供应商'。供应商的账户,后来注销了。”
“注销了。”许国栋说,“但账号——”
“账号,在这里。”刘南生看着紫外线灯下的数字,“周明远把它,留在了账本最后一页。一半的货——另一半,还在账本里。账本里剩下的——才是大头。”
晚上八点,老陈的电话打回来了。
老陈找了个跑港口的朋友,说1月10号那天晚上,确实有一批冻品从曼谷港走了——走的是一艘去新加坡的船。货柜上写的是“永丰食品”,新加坡的一家食品公司。那批货的报关单是找人代办的,代办人是个香港口音的中国人,四十来岁,戴金丝眼镜,常年在码头跑——是暹罗冷链的常客。
刘南生握着电话,沉默了几秒。
“暹罗冷链。”他说,“又是暹罗冷链。”
“刘总。”老陈说,“你是说,那批货——是郑永昌接的?”
“不是接的。”刘南生说,“是郑永昌跟钱永福约好的。钱永福跑路前把货给郑永昌,郑永昌转手运去新加坡——货卖了,钱分账。这样,法院冻结的是空库,郑永昌拿到的是现钱。”
“那——我们怎么办?货都到新加坡了。”
“货到了新加坡,钱还没到。”刘南生说,“新加坡那边的收货方——永丰食品——你去查查,它跟暹罗冷链,有没有关系。”
“有关系又怎样?”
“有关系——账本里新加坡那笔钱,就有对家了。”刘南生说,“周明远在新加坡,有一笔两百万美金的存款。账本上写着,那笔钱'存'在一个人手里。我一直不知道是谁——现在,线索自己送上门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