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刘先生,这边请。”
书记员推开法庭的门,刘南生走了进去。曼谷商业法院的第三审判庭,不大,木质的审判台擦得发亮,旁听席上已经坐了人。
郑永昌坐在第一排,看见他,微微抬了抬手:“刘总,气色不错。”他换了一身深色西装,头发梳得整齐,旁边坐着两个律师——一个是昨晚那家大所的,另一个,是个白人,戴金丝眼镜,桌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。
“郑总。”刘南生说,“你也是。”
书记员宣布开庭。
法官是个五十多岁的泰国人,戴老花镜,说话慢条斯理。他先听了暹罗冷链律师的陈述——买卖合法、款项已付、法院冻结不当,请求解除冻结,恢复过户。律师席上,那个白人律师一边听,一边在笔记本电脑上敲着什么。
“申请人方面。”法官转向刘南生,“你的意见?”
刘南生站起来:“法官先生,我方的意见是:三号库属于通缉犯钱永福的资产,其交易属于规避追缴的非法转移,法院冻结合法。我这里有两点补充。”
“说。”
“第一。”刘南生说,“暹罗冷链声称'款项已付'——他们付给谁?付给钱永福。钱永福是红色通缉令上的人,他名下的收款账户,在泰国法院是有备案的。把购房款付给通缉犯,这笔交易本身就不受法律保护。”
郑永昌的律师站起来:“法官先生,我方当事人付款时,钱永福尚未被通缉——”
“那请看这个。”刘南生从公文包里,拿出一份文件,递给书记员,“这是泰国警方的通缉令签发记录。钱永福被通缉的时间,是2002年11月。而暹罗冷链的购房合同,签订日期是2002年12月——通缉之后。”
法庭里,安静了一下。
郑永昌的律师脸色变了,快速翻看那份文件,又跟白人律师耳语了几句。
“法官先生。”白人律师用流利的泰语说,“我方当事人签订合同时,并不知晓钱永福已被通缉——”
“不知晓?”刘南生说,“暹罗冷链的注册地址,跟钱永福的永福贸易,在同一栋楼。你们的财务,还共用过同一个会计。2002年11月钱永福被通缉,12月你们就签了合同——你们不知道?”
“这是巧合。”白人律师说。
“巧合。”刘南生点点头,“那还有一件事——”他看向法官,“法官先生,我方申请,请法庭注意暹罗冷链的注册时间。暹罗冷链成立于2002年8月——钱永福被通缉前三个月。一家成立四个月的公司,斥资一百万美金收购冷库——请问,它的资金,从哪来?”
法庭里,安静了。
法官翻了翻文件:“暹罗冷链的验资报告,在案卷里吗?”
“在。”刘南生说,“但验资报告上的资金,来自一家香港公司——华创投资。而华创投资的注册代理,跟暹罗冷链是同一家财务公司。”
“这——说明什么?”
“说明这笔钱,是左手倒右手。”刘南生说,“钱从周明远系的账上出来,装进暹罗冷链,再以'购房款'的名义付给钱永福——兜了一圈,还是周明远的钱。唯一不同的是,走完这一圈,冷库的产权,就从通缉犯名下,转到了'合法公司'名下。”
法官摘下老花镜,看了看他:“刘先生,你这些证据,是怎么查到的?”
刘南生说自己三年前吃过一次亏——当时有人用同样的手法,从他手里骗走了一笔钱。从那以后,他查账,就习惯连公司的注册底档一起查。在泰国查这个不容易,但香港那边的公司注册是公开的:华创投资的股东名单、注册地址、董事签名,香港公司注册处都能查到。查到了香港,顺藤摸瓜,曼谷这边就藏不住了。
郑永昌的脸色,终于沉了下来。
“刘南生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你连华创都查了?”
“查了。”刘南生说,“郑总,你昨晚说,账本里的事,光靠我一个人办不成。你说对了——账本里的事,光靠账本办不成。要配合银行流水、公司注册、通缉记录一起看。”
法官敲了敲桌子:“双方意见,本庭已记录。现在休庭,合议后宣判。”
休庭期间,郑永昌走到刘南生身边。走廊里空调嗡嗡地响,书记员抱着卷宗从两人中间穿过,鞋跟敲在大理石地面上,笃笃地响。窗外的阳光落在法院的院子里,白晃晃的。刘南生把手里的文件夹换个手,纸页的边角已经被他捏得发软。
“刘总。”他说,“你今天,准备得很充分。”
“郑总。”刘南生说,“你昨晚,也准备得很充分——假借条,我都收好了。”
“那张借条不是假的。”郑永昌说,“是周明远真的欠我两百万。”
“账本上写得很清楚。”刘南生说,“他欠你两百万,还了你一百六十万。你还欠他四十万。郑总,你要是想跟死人算账——得先跟活人把账算清。”
郑永昌盯着他,看了几秒,忽然笑了。
“刘南生。”他说,“我郑永昌在泰国混了六年,第一次,被人当众拆台。”
“不是拆台。”刘南生说,“是算账。”
四十五分钟后,法官重新开庭。
“本庭宣判。”法官说,“暹罗冷链与永福贸易的冷库买卖合同,因标的物属于通缉犯资产、交易存在规避追缴嫌疑,裁定无效。冻结令维持。相关资产,移交警方清点。另——暹罗冷链的购房款去向,移交税务部门调查。”
“还有——”法官顿了顿,“申请人刘南生提交的账本清点申请,本庭批准。账本原件由法院保管,清点工作由警方主持,申请人可派代表参与。清点结果,报本庭备案。”
“谢谢法官。”刘南生说。
判决书打印出来,书记员递给双方。刘南生接过来,看了一眼,折好放进口袋。审判庭里,书记员收拾着文件,木门开合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,旁听席上的人陆续散去,有人经过刘南生身边时,多看了他一眼。窗外的曼谷正值正午,阳光白晃晃地照在法院门前的台阶上。
白人律师走过来,用英文说了句恭喜,说他的准备工作很出色。刘南生回了一句——你们的准备工作也很出色,只是,账本里的数字,不会说谎。白人律师笑了笑,没再说什么,转身走了。
郑永昌还坐在旁听席上,没有动。判决下来的时候,他连表情都没变——只是慢慢摘下金丝眼镜,擦了擦,又戴上。身边的律师低声建议上诉,他摇了摇头:上诉有用吗?刘南生把他的钱都算成周明远系的了,上诉,就是把老底再掀一遍。
他站起来,走到刘南生面前。
“刘南生。”他说,“你赢了。冷库,是你的了。”
“冷库不是我的。”刘南生说,“是法院的。等清点完,赃款归受害者。”
“受害者?”郑永昌说,“周明远骗的那些人?”
“对。”刘南生说,“周明远骗的钱,该还给谁,账本上写得清清楚楚。”
郑永昌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刘南生,我提醒你一句。账本上,不光有欠款。还有一笔——是周明远'存'在别人那里的钱。存钱的人,不是受害者,是周明远自己人。这笔钱,你追不回来——因为它不在账上,在'人'身上。”
“什么人?”
“你破了账本,应该知道。周明远在账本最后一页,写了一个名字。”
“最后一页?”刘南生说,“我破的账本,最后一页——”
他顿住了。
账本最后一页,他确实翻到过。但那一页,他以为是空的——只有一个模糊的印子,像是被水泡过。
“你没看到?”郑永昌笑了笑,“那说明,你破的账本,还不够细。”
他转身,往法庭门口走。
“刘南生。”他头也不回地说,“我说过,你会来找我的。等你发现最后一页的秘密——记得,我在暹罗冷链等你。”
他走了。
刘南生站在法庭里,手里攥着那本账本副本。
最后一页。
他翻开——那一页,确实只有一个模糊的印子,像是钢笔写过的字,又被水洇开了。
“许国栋。”他拿出手机,“你帮我查一件事——账本最后一页,用什么方法,能把洇掉的字,显出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