曼谷的冷库区,太阳晒得铁皮屋顶发烫。
一辆出租车停在巷口。刘南生下车,一眼就看见了那排蓝顶冷库——三号库门口拉着黄色的警戒线,七八个泰国警察站在线外,一个穿西装的中国人站在库门口,正跟警察说着什么。
那是郑永昌。
刘南生没急着过去。他站在巷口的树荫下,看了一会儿。
郑永昌比三年前老了不少——头发白了一半,西装皱巴巴的,说话的时候不停抬手擦汗。他身边站着两个年轻人,一个拎着公文包,一个抱着个纸箱,纸箱上印着泰文。
三号库的门锁被撬开了,锁头歪在一边,门缝里漏出一股冷气,白雾一样往外飘。警察在门口摆了张桌子,正在登记什么。郑永昌的律师举着一叠文件,对着警察说了很久,语速很快,一边说一边用手指点着文件上的字。
“刘总。”出租车司机探出头,用生硬的普通话问,“您不下车?”
“下。”刘南生说,“你在这儿等我。”
他走过巷子,绕过警戒线,从侧面接近三号库。库门口,一个泰国警察拦住他,用泰语说了句什么。
刘南生掏出护照和一份文件:“我是这家冷库的权利申请人。这是泰国法院的临时冻结令副本。”
警察接过去看了看,又看了看他,让开了。
刘南生走到警戒线前,站定。
郑永昌正好回过头,看见了他。
两个人隔着一条黄色的警戒线,对视。
“刘南生。”郑永昌笑了笑,“你来得够快。”
“郑总。”刘南生说,“你也够快。”
“我三天前就到了。”郑永昌说,“这库,我买了。合同签了,钱付了——就差过户。”
“合同签了,钱付了。”刘南生说,“那法院的冻结令,你看到了吗?”
郑永昌脸上的笑,收了收:“刘总,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很清楚。”刘南生说,“钱永福是通缉犯。通缉犯的资产,泰国法院有权冻结。你这张合同,买的是通缉犯的资产——法院认不认,得法院说了算。”
“法院?”郑永昌说,“刘总,我在泰国,是有律师的。合同是私法行为,法院管不着买卖自由。”
“买卖自由。”刘南生点点头,“那你去跟冻结令说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拨了个号,说了两句泰语,然后递给警察。
警察接过电话,听了一会儿,脸色变了。他挂断电话,对郑永昌说了几句泰语,然后指了指警戒线,又指了指三号库的门。
郑永昌的律师脸色也变了,快步走到郑永昌身边,压低声音说:“郑总,法院的紧急保全已经下来了——从现在起,任何人不得进入三号库。擅闯,按藐视法庭处理。”
郑永昌站在原地,看着那扇锁着的库门——门锁已经撬开了一半,他只要再往前走三步,就能拿到那本账。
三步。
可他迈不出去了。
“刘南生。”他转过身,声音有点哑,“你够狠。”
“不是我狠。”刘南生说,“是周明远留下的东西,本来就该归法院管。郑总,你买库,买的是生意。我拿库,拿的是公道。”
“公道?”郑永昌冷笑,“刘南生,你我都清楚,这库里冻的是什么。账本。周明远的账本。你追它追了三年——现在到了曼谷,你跟我说公道?”
刘南生没有接话。
郑永昌盯着他看了几秒,忽然笑了:“行。刘南生,你赢这一回合。但账本——我们不急。我郑永昌在泰国,还有的是时间。”
他转身,带着律师和两个年轻人,往外走。走过刘南生身边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压低声音:“刘总,你说得对,这库现在是法院的。可法院不会永远管着它。你等着——你会来找我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刘南生问。
“因为账本里的事,光靠你一个人,办不成。”郑永昌说,“到时候,你会来找我。我等着。”
他走了。
刘南生站在警戒线外,看着三号库的门。门锁撬了一半,歪歪扭扭地挂在门鼻上。
十几分钟后,老陈开着一辆皮卡赶到。他跳下车,手里拎着一串钥匙,看见警戒线,愣了一下:“刘总,这——”
“法院的紧急保全下来了。”刘南生说,“从现在起,三号库归法院管。你认识这边的法官吗?”
“认识。”老陈说,“管这片冷库区的法官,叫颂猜。上回我帮他拉过一批榴莲,熟得很。”
“那好。”刘南生说,“你去找颂猜法官,把话说清楚:冷库里冻着的账本,是通缉犯钱永福转移的赃物。法院要清点,我们可以配合,但账本必须封存,谁也不能动。”
“账本?”老陈压低声音,“刘总,那账本——真有?”
“真有。”刘南生说,“周明远的最后一局,就冻在里面。”
“冻了多久了?”
“三年。”刘南生说,“零下二十五度,冻了三年。”
老陈咂了咂嘴,把钥匙收进口袋:“行,我去找颂猜。刘总,你呢?”
“我在这等着。”刘南生说,“等法院的人来,看着他们把库门打开——看着账本,从冰柜里拿出来。”
“刘总。”老陈说,“你坐我车上等吧,这太阳晒人。”
“不用。”刘南生说,“晒晒挺好。三年没晒过曼谷的太阳了。”
老陈开车走了。刘南生站在警戒线外的墙根下,背靠着墙,点了根烟。
他没有等太久。
半个小时后,两辆法院的车开进冷库区。下来的人穿着深色的制服,领头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,皮肤黝黑,戴着金丝眼镜——曼谷商业法院的执行官。他跟警察说了几句话,然后走向三号库。
“刘先生?”他走到刘南生面前,用英文问,“您是申请人?”
“是。”刘南生用英文回答,“账本在库内冰柜,编号三号。我们申请封存清点。”
“法院批准了。”执行官说,“现在开库。”
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,在安静的冷库区里,格外清晰。
库门打开,一股零下二十五度的寒气扑面而来,混着冻鱼和金属的味道。刘南生跟在执行官身后,走进库内。头顶的灯管一根一根亮起来,照亮一排一排的货架——冻品码得整整齐齐,上面盖着白霜。
“账本在哪?”执行官问。
“最里面。”刘南生说,“第三排货架,靠墙的冰柜,最下层。”
他走到那台老式冰柜前,蹲下来,拉开柜门。冷气涌出来,白雾弥漫。
冰柜里,除了一层层冻鱼,还有一个铁皮盒子。
盒子用塑料膜包了三层,胶带缠得严严实实。上面贴着一张纸条,字迹已经冻得发脆,但还能看清——
“刘南生收。周。”
刘南生盯着那张纸条,看了很久。
“周明远。”他轻声说,“你早就知道,会是我来开这个柜子。”
执行官走过来,戴上手套,小心翼翼地把铁皮盒子取出来,放进证物袋:“刘先生,这个盒子,按程序,要封存送检。法院会通知您领取副本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刘南生说。
他站起身,看着执行官把证物袋封好,贴上封条,签了字。
账本,在法院手里了。
“郑永昌。”他走出库门,看着外面的太阳,轻声说,“你撬了门,却拿不到账本。你请的账房先生,也白等了。”
“现在——”他说,“该我破账了。”
“老陈。”他拿出手机,拨了个号,“我到了。你带人来三号库——法院的冻结令下来了,我们可以进去了。”
“刘总!”电话那头,老陈的声音很兴奋,“你等着,我十分钟到!”
挂了电话,刘南生又拨了第二个号。
“许国栋。”他说,“账本的事,有眉目了。你那边,把周明远的笔迹样本、他老婆的口供、恒达的旧账目——全部整理好,我可能这两天就需要。”
“整理好了。”许国栋说,“刘总,你拿到账本了?”
“还没。”刘南生说,“但快了。”
他挂了电话,站在警戒线外,等着老陈。
太阳往西沉,把三号库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半个小时后,法院的车开进冷库区。执行官验了封条,当着刘南生的面,打开证物袋,翻到账本第一页。
第一页上,没有数字。
只有一行字,写得很大:
“陈志明。香港新港冷链。欠我一百四十万。”
刘南生看着那行字,慢慢笑了。
“郑永昌。”他轻声说,“你说我会来找你——可我找到的,是别人。”
“陈志明。”他说,“三年前,你抢我的客户。现在——你的名字,冻在周明远的账本里。”
他把那一页的内容记在心里,合上账本,还给执行官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,“这本账——够我用很久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