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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重生1993:风口之上》

第179章 · 长路

“刘先生,这件事,办不了了。”

泰国驻华使馆的会客室里,商务参赞颂猜把一份材料,推回到刘南生面前。北京一月的风,在窗户外面刮着,像刀子。

“办不了?”刘南生没有接那份材料,“颂猜先生,昨天电话里,你说的是'受理了'。”

“昨天,是昨天。”颂猜说,“刘先生,今天一早,我们使馆收到泰国方面的通报。永福贸易的三座冷库,泰国警方已经接到了资产冻结申请。”

颂猜把情况说开了:递冻结申请的,不是刘南生他们,是另一家——曼谷的暹罗冷链,说永福贸易欠他们八十万泰铢的货款。按照泰国法律,同一资产涉及两起案件,先冻结的,先处置。暹罗冷链的申请,比中国的追赃请求早了六个小时。所以,材料只能退回来,等泰国警方处置完暹罗冷链的案子,才轮得到刘南生。也许三个月,也许半年。

刘南生盯着那份被推回来的材料,半天没有说话。六个小时。他们递的材料,比颂猜收到泰国的通报,早了一天;可暹罗冷链的冻结申请,比中国的追赃请求,早了六个小时。这不是巧合。

“颂猜先生。”刘南生说,“暹罗冷链,是什么公司?”

“曼谷的公司。”颂猜说,“注册三个月。具体背景,我不清楚。”

“注册三个月。”刘南生说,“一家注册三个月的公司,恰好是永福贸易的债权人,恰好在我们启动追赃的前六个小时申请冻结。颂猜先生,您不觉得,这太巧了吗?”

颂猜笑了笑,没有接这句话。他是外交官,不评价别国的公司。他能做的,就是把情况如实告诉刘南生:程序上,申请要等,也许三个月,也许半年。

两个人都知道答案。半年以后,那三座冷库,早就转了手。冷库一转手,追赃就断了。这一百二十万,就真的追不回来了。

刘南生站起来,拿起那份材料。“颂猜先生,谢谢您告诉我这些。”

“刘先生。”颂猜说,“我再多说一句。暹罗冷链申请的是冻结。冻结之后,下一步就是拍卖抵债。冷库一旦被拍卖,就是合法转让。您追赃的路,就断了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刘南生说,“所以,我不会等半年。暹罗冷链出八十万,冻结冷库。我出八十一万,买。”

“买?”颂猜愣了一下,“刘先生,您要买那三座冷库?”

“对。”刘南生说,“冷库到了我手里,暹罗冷链的冻结就落空。泰国警方处置的时候,冷库是中国的受害人的资产,不是暹罗冷链的猎物。追赃的程序,就咬得住。”

“可是,刘先生。”颂猜说,“暹罗冷链要是也加价呢?”

“他加价,我也加。”刘南生说,“颂猜先生,冷库是死的,跑不了。我要的,是把冷库,咬在追赃的程序里。”

颂猜看着刘南生,看了半天,点了点头。“刘先生,您是个实在人。但这件事,您要小心。暹罗冷链背后,有人。”

“有人。”刘南生说,“我知道。颂猜先生,谢谢您。”

他走出使馆区。许国栋在门口等他,看他脸色不对,问怎么了。刘南生把情况说了一遍。许国栋听完,骂了一句:“他娘的。暹罗冷链,这是早就埋好的钉子。”

“早就埋好的。”刘南生说,“许国栋,钱永福去缅甸之前,把冷库委托给律师挂牌。暹罗冷链紧跟着申请冻结。这一套,是连环的。”

许国栋问他,这个暹罗冷链到底是谁的人。刘南生说不知道,但查清楚之前,冷库不能落在他们手里。他让许国栋通知苏小暖,联系曼谷的边贸朋友,准备出价——暹罗冷链出八十万,他们出八十一万。许国栋提醒他,这八十一万是公司的钱,买三座在曼谷的冷库,董事会那边不好交代。

“我来跟董事会说。”刘南生说,“这八十一万,不是投资,是追赃。追回来的,是受害人的一百二十万。这笔账,我算得清。”

许国栋去打电话了。刘南生一个人,站在使馆区的街上。

北京的冬天,太阳很低。他裹紧军大衣,往酒店走。走到半路,他停下来,看着路边一张招聘启事。

“飞扬网络,招聘程序员若干名。懂编程,有想法。待遇面议。”

飞扬网络。这个名字,他听过。2000年,深圳科技园,那个叫马跃的年轻人。

“许国栋。”他回头喊,“帮我打听一下,飞扬网络,是不是深圳来的。”

“打听这个干什么?”许国栋说,“刘总,冷库的事,还忙着呢。”

“冷库的事,苏小暖在办。”刘南生说,“你帮我打听。我有用。”

当天晚上,许国栋打听回来了。

“刘总,飞扬网络,是深圳的公司。2001年搬到北京的。老板,是马跃。”许国栋说,“但是,刘总,有个事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“马跃的公司,快撑不住了。”许国栋说,“账上的钱,只够撑两个月。而且,有人给他下了最后通牒。”

“最后通牒?”

“一家公司,叫华创投资。”许国栋说,“华创投资,去年,借给马跃二十万。现在,华创要马跃还钱。马跃还不上,华创就要拿飞扬网络的服务器抵债。”

“拿服务器抵债。”刘南生说。

“刘总,服务器是互联网公司的命。”许国栋说,“服务器被拿走,飞扬网络就完了。”

“就完了。”刘南生说,“华创给的最后期限,是多久?”

“一个星期。”许国栋说。

“一个星期。”刘南生说,“许国栋,明天,我去见马跃。”

第二天上午,刘南生找到了飞扬网络。居民楼里的两室一厅,五台旧电脑,四个年轻人。马跃比两年前瘦了,看见刘南生,愣了一下,猛地站起来。

“刘总!深圳的刘总!”

“是我。”刘南生说,“马跃,两年不见。”

“刘总,你怎么在北京?”马跃迎上来,“2000年,你替我还了八千块,我一直想还你,没找到你。”

“八千块,不急。”刘南生坐下来,“马跃,我先问你一件事。华创投资,是不是给你下了最后通牒?”

马跃的脸色,变了。

“刘总,你怎么知道?”

“我打听的。”刘南生说,“马跃,你跟我说实话。华创的二十万,怎么回事?”

马跃沉默了一会儿,坐下来,把底交了。

两年前,互联网泡沫破了,投他们的人跑了。公司从深圳搬到北京,想省成本——搬家、房租、服务器,都要钱。他找了一圈,没人投,最后是华创投资借了他二十万。华创说看好互联网,可利息高得吓人:一年四分利,二十万一年就是八万。刘南生听完,只说了三个字:“高利贷。”

马跃低着头,承认了。他知道是高利贷,可当时借不到别的钱。他想着撑一年,等融资,结果一年过去融资没来,本息滚到了二十八万,还不上。还不上,华创就要拿服务器抵债——服务器是互联网公司的命,没了服务器,网上超市就没了,他这两年白干了。

“马跃。”刘南生说,“华创的二十八万,我要是替你还了,你拿什么还我?”

马跃抬起头,看着他,想了很久:“刘总,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。公司亏着,账上没钱。你要我还,我只能拿公司还。飞扬网络,你替我还华创的二十八万,我把公司的股份给你。你要多少,我给多少。”

“你的公司,现在亏着。我要股份,等于要了一张废纸。”

“现在是废纸。”马跃说,“但刘总,你说过,你等的是做事的人。我做了两年,亏了,但我没散。我还有四个人,还有服务器,还有我的网上超市。你等三年,五年,上网的人多起来,我的公司,就不是废纸了。”

刘南生看着马跃。这个年轻人,穷得叮当响,但眼睛里的光,没灭。

“马跃。”刘南生说,“我出五十万。二十八万,还华创;二十二万,给你撑着。换你公司,百分之二十的股份。”

“百分之二十?”马跃愣住了,“刘总,五十万换百分之二十?我这公司现在不值钱,但你出五十万,要百分之四十,百分之五十,我都给。”

“我要百分之二十。”刘南生说,“我要的不是你的公司。我要的是,你这个人,还是老板。老板要是没了股份,公司就没了主心骨。你留着百分之八十,你才有劲,撑到那一天。”

马跃低下头,半晌没说话,再抬起头时,喉结动了动,声音有点哑。

“我有一个条件。”刘南生说,“这五十万,用来活下去。还了华创,剩下的,省着花。不许扩张,不许烧。活下去,等上网的人多起来。”

“活下去。”马跃说,“刘总,我答应你。”

“还有。”刘南生说,“华创投资,借你二十万,四分利,这不是正经公司干的事。你还了他们,以后,别再碰这样的钱。”

“不碰了。”马跃说。

“好。”刘南生站起来,“明天,合同送来。你签字,钱到账。”

“刘总。”马跃也站起来,“我——”

“别谢我。”刘南生说,“2000年,我跟你说,我看好的,是做事的人。今天,还是这句话。马跃,等你的网上超市做起来,我要做你的第一个客户。在你的网上超市,买一箱冻虾。”

“买一箱冻虾。”马跃笑了,“刘总,一言为定。”

“一言为定。”

刘南生走出居民楼。北京的冬阳,照在身上,有一点暖。

许国栋在楼下等他:“刘总,谈成了?”

“谈成了。”刘南生说,“五十万,换百分之二十。”

“五十万。”许国栋说,“刘总,曼谷的冷库,八十一万,还没着落。这边,你又投五十万。这一百三十万——”

“一百三十万,都是该花的。”刘南生说,“许国栋,八十一万,是追账。五十万,是买将来。这两笔钱,一笔,为了过去,一笔,为了将来。”

“为了过去,为了将来。”许国栋说。

“对。”刘南生说,“许国栋,你记下来。2003年,一月,北京,两件事。”

“两件?”

“第一件,追赃的长路,启动了。”刘南生说,“第二件,南生,买了一张将来的票。”

他抬起头,看着北京的天。

“还有第三件事。”他说。

“第三件?”许国栋说,“什么事?”

“暹罗冷链。”刘南生说,“这家公司,我还没查清楚。许国栋,我总觉得,冷库这件事,没那么简单。”

“没那么简单。”许国栋说,“刘总,你是说,暹罗冷链背后,还有人?”

“背后,肯定有人。”刘南生说,“钱永福,只是个跑腿的。能在他跑路的当天,就递上冻结申请的,不是钱永福的手笔。”

“不是钱永福的手笔。”许国栋说,“刘总,那,是谁的手笔?”

刘南生没有回答。

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这个答案,在曼谷。

他的手机响了。是苏小暖,从深圳打来的,声音很急:“刘总,曼谷那边,出事了。”

曼谷的律师传来消息:他们出价八十一万递上去了,暹罗冷链也加价了,一次性加到一百万,还放了话——这座冷库他们要定了,谁出价,他们就加,加到对方退出为止。

刘南生握着手机,站在北京的街头。加到对方退出为止。这不是买冷库,这是堵他。

“苏小暖。”他说,“先别加价。”

“先不加?”苏小暖问,“刘总,我们要是退了,冷库就是他们的了。”

“我没说退。”刘南生说,“我说,先别加价。暹罗冷链加到一百万,是要逼我们。我们跟着加,就进了他们的套。他们要的,不是冷库,是让我们把钱砸在曼谷。钱砸得越多,我们陷得越深。”

苏小暖问他,那怎么办。刘南生沉默了几秒,让她先查一件事——查华创投资。

“华创投资?”苏小暖说,“刘总,华创是马跃欠钱的那家。查它干什么?”

“我今天替马跃还了华创的钱。”刘南生说,“华创四分利放贷,不是正经公司。苏小暖,你猜,暹罗冷链和华创投资,会不会是一家人?”

电话那头,安静了。

“刘总。”苏小暖说,“你是说,这一切,是同一个局?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刘南生说,“但我要查清楚。查清楚之前,曼谷的冷库,我们不加价。冷库,丢不了。苏小暖,记住,实在,是最长的路。走长路的人,不怕别人在半路挖坑——因为挖坑的人,迟早,要自己掉进去。”

他挂了电话,没有站在原地等风。他直接拨了许国栋的号,交代了两件事:第一,找人查暹罗冷链的注册底档,看它跟华创投资是不是同一批人,两天内要结果;第二,让曼谷的老陈去查,暹罗冷链最近三个月账上哪来的一百万现金——一家被法院查封过的公司,不该这么有钱。

许国栋问他,是不是觉得暹罗冷链背后还有人。刘南生说,暹罗冷链的老板是郑永昌,郑永昌的钱从哪来,他大概猜得到,但需要证据。末了,他又加了一句:明天让许国栋陪他跑一趟华创投资——他替马跃还了钱,华创的四分利放贷不像是正经生意,他想看看,放贷的人长什么样。

挂了电话,北京的风刮过来,很冷。但刘南生没有站在原地。他拦了一辆出租车,报了酒店的地址。

车窗外,北京的街灯一盏一盏地往后倒。

暹罗冷链,华创投资,钱永福,缅甸的矿。

这些线,一根一根,都要理清楚。

而线头后面的那个人——他已经在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