售楼处门口,队伍拐了个弯,一直排到马路边,看不见尾。
排队的人,有的带着马扎,有的拎着暖水壶,有的干脆披着军大衣。天刚蒙蒙亮,队伍里已经有人吵起来了。
“你插队!”一个披军大衣的大爷,拍着前面一个年轻人的肩膀,“我夜里三点就来了,你刚才,从旁边挤进来!”
“大爷,我没插队。”年轻人说,“我去旁边上了个厕所。”
“上厕所,你找个人替你啊!”大爷说,“这队伍,是抢房子的队伍,不能让!”
“大爷,我真没插队!”年轻人急了。
刘南生到的时候,就看见这一幕。他下了车,走过去。
“怎么回事?”他说。
“这人插队!”大爷说。
“大爷。”年轻人看见刘南生穿着西装,像是管事的,“你给评评理。我去上了个厕所,回来,大爷就说我插队。”
刘南生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大爷:“大爷,他要是插队,后面的人,会不答应。后面的人,都没说话,说明,他确实是去上厕所了。”
大爷回头,看了看后面排队的人。后面的人,都没吭声。
“那——”大爷说,“算你小子运气。”
“大爷。”刘南生说,“您夜里三点就来排队,辛苦了。等会儿开盘,您第一个进去选房。”
“第一个进去选房?”大爷的眼睛,亮了,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刘南生说,“您排了一夜,第一个,应该的。”
“好!”大爷说,“南生,实在!”
刘南生笑了笑,进了售楼处。
售楼处的经理迎上来,把早上的情况报了:排队四百多人,第一期推一百二十套,三比一;定价两千八一平,周边的楼盘卖两千五,贵三百。刘南生说,我们的楼,值这个价。
经理又说,早上出事了。对面的龙岗花苑在队伍旁边摆了摊子,拉横幅写着“龙岗花苑,两千五一平,还送车位”,销售在队伍里发传单,专挑“南生贵三百、不送车位”说事,已经说动了七八个排队的,刚才走了。
刘南生听完,脸色没变,只说了三个字:“不降价。”
经理急了:“他们送车位,我们什么都不送,客户会比的。”
“让他们比。”刘南生说,“经理,你出去,跟排队的人,说三句话。”
哪三句话?第一句,南生花园是现房,楼盖好了才卖;龙岗花苑是楼花,要等两年才交房。第二句,南生花园是南生的工程队自己盖的,墙是二十四墙,比一般的楼厚六公分,梁是加粗的。第三句,南生花园不送车位,但车位是现成的,买了就能停;龙岗花苑送的车位是两年后的车位,两年后送不送,谁知道?
“够吗?”经理问。
“够。”刘南生说,“买房的人不是傻子。他们排队,是为了买放心的房子。你告诉他们什么是放心,他们自己会选。”
经理出去了。他站在售楼处的台阶上,拿着喇叭,把三句话,说了一遍。
队伍里议论起来。有人问现房是不是真的;有人提起前几年龙岗烂了两栋楼花,说楼花等两年,谁知道楼还在不在;有人说南生的二十四墙隔音好、冬天暖,贵三百买个厚墙值。议论了一会儿,队伍又安静下来。刚才被传单说动的几个人,又站回了队伍里。
对面的龙岗花苑,摊子上的人,看着这一幕,收起了传单。
上午十点,售楼处开门。
大爷第一个进去,选了个九十平的三房。
“姑娘。”大爷说,“这套房,我要了。我儿子结婚,住这儿。”
“好嘞。”售楼小姐说,“大爷,您全款,还是按揭?”
“全款。”大爷说,“我攒了一辈子的钱,就为了,给儿子,买个实在的房子。”
“全款。”售楼小姐说,“大爷,您坐,我给您办手续。”
一个上午,售楼处里,人进人出。沙盘前,围了一圈又一圈。看房的班车,一辆一辆,往小区里拉人。
下午三点,经理跑上二楼,话都说不利索:一百二十套,卖完了,一套不剩;还有两百多个人没买到,在登记等第二期。销售额三千三百六十万,破了龙岗的开盘纪录——龙岗以前一天一千八百万,他们差不多是两倍。
苏小暖在旁边把账报了:三千三百六十万回款,一千万还阳江中转库的工程款,一千万投龙岗二期,一千三百六十万进账。
刘南生说好。经理又说,龙岗花苑的销售下午来找过他,说他们不该在队伍旁边截客,想跟刘总赔个不是。
“让他上来吧。”刘南生说。
龙岗花苑的销售姓周。他上了二楼,见到刘南生,先鞠了一躬,把姿态放得很低:今天早上的事,是他们不对,不该在队伍旁边截客。他坐下,说了实话——截客是老板的主意,老板说南生花园开盘肯定会抢客户,让他去搅一搅。结果搅不动,台阶上三句话,他们的传单就废了。
“我做了十年房地产。”周经理说,“头一回见到,三句话,就把截客的人打回去的。”
“不是三句话打回去的。”刘南生说,“是现房打回去的。你们龙岗花苑是楼花,要等两年。这两年,客户等不起。你们拿楼花跟我的现房比,怎么比?”
“怎么比,都输。”周经理说。
“都输。”刘南生说,“周经理,你回去跟你们老板说——南生不跟任何人打价格战。南生卖的是现房,是实在。谁想跟南生比,就把楼先盖起来。楼盖起来,再来跟我比。”
周经理站起来,说这话一定带到。他走后,刘南生看着他的背影,没说话。
苏小暖在旁边问,那句话是说给周经理听的,还是说给龙岗所有楼盘的。
“告诉所有的楼盘。”刘南生说,“今天龙岗花苑来截客,明天还有别人来截。我要让龙岗的楼盘都知道,南生的客,截不动。”
苏小暖想了想,说,因为我们是现房,是实在。刘南生让她记住一句话:南生地产,以后只卖现房。资金压得多,但现房是牌子,牌子比资金重要。
开盘的第一天,结束了。
南生花园,一百二十套,一天卖完。三千三百六十万,破了龙岗的纪录。
但刘南生知道,开盘,只是开始。真正的考验,在交房。
一年半以后,南生花园第一期交房。
交房那天,小区里挂着红绸子。业主们拿着钥匙,来看自己的房子。
刘南生站在小区的花园里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。物业的经理走过来,把交房的情况报了:今天交一百二十户,到现在八十户办了手续;挑毛病的也有,但都是门框歪、窗户涩的小毛病,维修队当场就修了。末了,经理说,业主们要给他送一面锦旗,说南生的房子实在,想谢谢他。
下午,业主代表来了。三个代表,捧着一面红锦旗。锦旗上,绣着八个字:“房子实在,业主放心。”
“刘总。”带头的业主说,“这面锦旗,是我们一百二十户,一起送的。”
“一百二十户。”刘南生说。
“刘总。”业主说,“我是第一批排队买房的。我排了一夜的队。当时,我心里也打鼓。南生的房子,贵三百,值不值?”
“值不值。”刘南生说。
“现在,我告诉你,值。”业主说,“我的房子,我儿子住。我儿子说,这房子,墙厚,隔音好。他媳妇说,这房子,冬天暖。我们一家人,念南生的好。”
“念南生的好。”刘南生说。
“刘总,锦旗,你收下。”业主说。
刘南生接过锦旗。
“各位。”他说,“这面锦旗,我收下。但我要说一句话。这面锦旗,不是我一个人的。是南生的工程队,是南生的物业,是南生所有干活的人的。我,只是拿了主意。真正把墙砌厚,把梁加粗,把门框修直的,是干活的人。”
“干活的人。”业主们点头。
“各位。”刘南生说,“南生花园第一期,交房了。以后,还有第二期,第三期。我向你们保证,南生的每一栋楼,都实在。墙厚,梁粗,毛病,当场修。”
“墙厚,梁粗,毛病当场修!”业主们喊。
掌声,响起来。
刘南生拿着锦旗,回到公司,把它挂在办公室的墙上。
“房子实在,业主放心。”他看着那八个字,轻声念。
“刘总。”苏小暖走进来,“锦旗,挂上了?”
“挂上了。”刘南生说,“苏小暖,你记下来。2002年秋,南生花园第一期交房。一百二十户,送锦旗一面,上书:房子实在,业主放心。这是南生地产,交付即标准的第一天。”
苏小暖拿出本子,记了下来。记完,她合上本子,犹豫了一下,还是开口了:“刘总,监狱那边传来消息。周明远,在牢里病了,肝癌,晚期。他申请了保外就医。”
刘南生没接话,等着她说下去。苏小暖又说,周明远的老婆郑秀兰还在泰国,要是周明远保外就医,郑秀兰会不会回来。
刘南生沉默了。窗外,深圳的秋天,天高,云淡。
“郑秀兰。”他轻声说,“她回来,会做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苏小暖说,“但,她欠的债,还没还。她要是回来——”
“她要是回来。”刘南生说,“那就,让她,把债,还了。”
南生地产的牌子,立在了业主的心里。
而周明远的消息,从监狱里,传了出来。
这个斗了七年的人,快要,走到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