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国栋的消息,来得比刘南生想的快。
第二天下午,许国栋就回了电话。
“刘总。”他说,“查到了。汇鲜的人,真来深圳了。”
许国栋把情况说了一遍:来了两个,一男一女,男的姓关,是汇鲜的业务经理,女的没查到名字,三天前到的深圳——正是南生刚从湛江回来的日子。他们见的,是水产的陈老板,就是上次宝安冷库出事、一夜补齐两百吨虾的那位。刘南生握着电话,没说话。
许国栋接着讲:关经理请陈老板吃饭,饭桌上开条件——陈老板一年的水产,四百吨,从南生冷链转到汇鲜,仓储费比南生低两成。这四百吨,是仓储部今年刚拿下的年约,汇鲜这是冲着大客户来的。陈老板没当场回,只说考虑考虑。
“汇鲜开的价,低两成。四百吨,一年,能省好几万。”许国栋说,“刘总,陈老板会不会,真考虑?”
“会省好几万。”刘南生说,“但,陈老板是明白人。”
刘南生握着电话,心里已经盘算开了——宝安冷库出事那天,陈老板说过,南生这样的公司,他不跟着,跟着谁。陈老板看中的不是价钱,是南生办事的方式。汇鲜开低两成的价,是想用钱把他拉走,可陈老板心里有杆秤。不过秤也会晃,他得让陈老板再看到点东西。
“许国栋,你帮我约陈老板,明天我去见他。”刘南生说,“约在他的仓库——我去看看他的货。”
“看货?”
“看货,是名头。”刘南生说,“真正的目的,是让陈老板看到,我们还盯着他的货。汇鲜挖他,是用价钱;我们留他,要用行动。”
“好。我约。”许国栋说。
第二天上午,陈老板的仓库。仓库门口,几辆货车正在装货,冷库的门一开,白气往外涌。伙计们穿着棉袄,把一箱箱冻品往车上码,吆喝声此起彼伏。
刘南生到的时候,陈老板正在看伙计们盘点。
“刘总。”陈老板迎上来,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来看看你的货。”刘南生说,“陈老板,你的酒店,这两天,走货怎么样?”
“走货还行。”陈老板说,“刘总,进里面坐。”
仓库的办公室里,泡了茶。两个人坐下。墙上贴着排货表,电话机旁边放着两包烟。陈老板给刘南生续了茶,自己点了一根,吐出一口烟,才慢慢开口。
“刘总。”陈老板说,“你今天来,不只是看货吧?”
“陈老板,你是明白人。”刘南生说,“我就直说了。广州汇鲜的人,来找你了。”
陈老板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刘总,你消息真灵。”他说,“汇鲜的人,前天请我吃饭。”
“开的什么价?”刘南生问。
“仓储费,低两成。”陈老板说,“四百吨,一年,能省四万八。”
“四万八。”刘南生说,“陈老板,你怎么想?”
陈老板端着茶杯,没有马上回答。他低头看着杯里的茶,水汽升起来,又散开。半年前那一夜的事,像是昨天才发生——两百吨虾化冻的腥味,他到现在还记得。
“刘总。”他说,“我跟你说实话。四万八,不是小数。我做水产批发,一年到头,赚的,也就是个辛苦钱。四万八,够我两个伙计,一年的工资了。”
“够两个伙计的工资。”刘南生说。
“对。”陈老板说,“所以,我这两天,一直在想。”
“想什么?”
“想这半年。”陈老板说,“刘总,你还记得,你的外包库出事那次吗?”
“记得。”刘南生说。
“那次,我的两百吨虾,一夜之间坏了。”陈老板说,“我当时想,完了,四百二十万,没了。但你们,一夜之间,给我补齐了。多的八十吨,还不要钱。”
“不要钱。”刘南生说。
“刘总,我做了二十年水产。”陈老板说,“货坏了,一夜补齐,差价自己掏,还赔八十吨——这样的公司,我这辈子,只见过你们一家。”
“只见过一家。”刘南生说。
“汇鲜开的价,低两成。”陈老板说,“但汇鲜,能给我一夜补齐两百吨虾吗?”
“不能。”刘南生说,“汇鲜在广州,只有一座八百吨的库。他们没有专线,没有中转,没有应急预案。你的货,要是放在他们那里,出了事,他们补不了。”
“补不了。”陈老板说,“刘总,这就是我想明白的事。”
“想明白了?”
“想明白了。”陈老板说,“四万八,是便宜。但便宜的背后,是风险。我的货,一年四百吨,值一千多万。一千多万的货,放在一个补不了事的公司里,我睡不着。”
刘南生没有接话。半晌,陈老板把茶杯放下,像是终于下了决心——不走了。四百吨,还放你们南生。
“还放南生。”刘南生说。
“但。”陈老板说,“刘总,我也有个要求。”
“什么要求?”
“汇鲜开的价,低两成。”陈老板说,“我不要求你们,也低两成。但,你们能不能,给我便宜半成?”
“半成?”刘南生说。
“半成。”陈老板说,“我不是贪。我是觉得,我留在南生,是帮你们守住了一个大客户。守客户,总得有点好处。”
刘南生想了想。
“陈老板。”他说,“半成,可以。但,我有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你的四百吨,合同,从一年,改成三年。”刘南生说,“三年,我给你锁半成的价。三年里,仓储费,不涨。”
“三年?”陈老板说。
“三年。”刘南生说,“陈老板,你要的,是便宜半成。我要的,是三年的稳定。你给我三年,我给你三年不涨价,还便宜半成。”
陈老板想了想:“行。三年。”
“三年。”刘南生伸出手。
两只手握在一起。
“刘总。”陈老板说,“汇鲜的人,还等着我的答复。我明天,给他们回话。”
“回什么?”刘南生问。
“回他们。”陈老板说,“老陈的货,这辈子,都放南生了。”
“这辈子。”刘南生笑了,“陈老板,这话重了。”
“不重。”陈老板说,“刘总,做生意,讲的是个信字。你们南生,让我信。我老陈,就跟你们走。”
从陈老板的仓库出来,刘南生上了车。仓库门口的风带着冻品的凉气,他回头看了一眼——陈老板还站在门口,正朝这边招手。他抬手回了一下,拉开车门。
许国栋在车上等他。
“刘总,怎么样?”许国栋问。
“留下了。”刘南生说,“陈老板,不走了。”
“留下了!”许国栋说,“刘总,你怎么留的?”
“给他便宜半成,他给我三年合同。”刘南生说。
“便宜半成,换三年,这买卖划算。”许国栋说。
“划算。”刘南生说,“陈老板留下了,但汇鲜的人还在深圳。他们挖不动陈老板,会挖别人——你接着查,看他们还见了谁。苏小暖在湛江,你也帮我盯着,那边要是去了汇鲜的人,马上告诉我。”
“好。”许国栋说。
车,往公司开。
路上,刘南生的传呼机响了。
是苏小暖的留言:“刘总,急。汇鲜的人,到湛江了。他们见了林老板。林老板说,他们开的是八成。”
刘南生看着传呼机上的字。传呼机屏幕的绿光在昏暗的车里亮着。他反复看了两遍那行字,手指在按键上停了一下,才拨号。
“八成。”他轻声说,“我们开七成。汇鲜开八成。”
“他们,挖到产地去了。”
他拿起电话,拨苏小暖的号码。
“苏小暖。”他说,“汇鲜开八成?”
苏小暖的声音有点急:八成——汇鲜的人今天下午见的林老板,开价八成,比南生的七成高一成,要的也是一年一千吨。一千吨的一成,一年就是几十万,林老板做产地的,这个钱,他心动了。林老板给了三天期限:三天内南生要是不能给他一个说法,他就跟汇鲜签。
“刘总,我们怎么办?”苏小暖问,“汇鲜开八成,我们开七成。要跟他拼价,我们也得开到八成,可开到八成,包销的利润就没了。不拼价,林老板就跟汇鲜走了。”
刘南生沉默了。
电话那头,苏小暖等着。车窗外,路灯的光一闪一闪地过去。他闭了闭眼,把八成的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——高一成,一年几十万,够把林老板从七成这边拉走。可他手里的牌,从来不只有价钱。
“苏小暖。”刘南生说,“你先别急。”
“我不急。”苏小暖说,“刘总,你快说,怎么办。”
“我们,不拼价。”刘南生说。
“不拼价,林老板就走了!”苏小暖说。
“他不会走。”刘南生说,“汇鲜给林老板的,是八成的高价,可汇鲜没有中转库。他们要是接了这一千吨虾,湛江到广州比到深圳远一百公里,车跑不了全程冷链,虾到了广州,会烂。这个账,林老板算得过来——他做了二十年产地,知道虾烂了砸的是他自己的牌子。汇鲜开的八成,是诱饵;诱饵后面,是烂虾。”
“诱饵后面,是烂虾。”苏小暖说。
“苏小暖。”刘南生说,“你明天,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你带林老板,去阳江。”刘南生说,“让他看我们的中转库选址。”
“看选址?”
“对。”刘南生说,“你告诉他,阳江的中转库,三个月,建成。建成那天,湛江的虾,六个小时,到深圳,全程冷链。让他亲眼看看,我们的根,是怎么扎的。”
“让他看看根。”苏小暖说。
“让他看看根。”刘南生说,“苏小暖,记住,跟产地谈,不能只谈钱。要让产地看到,我们的根,扎得稳。根稳了,产地才安心。”
“根稳了,产地才安心。”苏小暖说,“刘总,我明白了。明天,我带林老板,去阳江。”
“去吧。”刘南生说。
他挂了电话。
车,继续往前开。车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,车里没人说话。刘南生靠在座椅上,闭了会儿眼——三天的倒计时,从他挂下电话这一刻,就开始走了。
窗外,深圳的夜色,深了。
“郑汇鲜。”刘南生轻声说,“你开八成,挖我的产地。”
“但你忘了。”
“产地要的,不是八成。”
“产地要的,是虾不烂。”
车,开进了夜色里。
三天,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