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南生到湛江的时候,是下午。
林老板的厂子在海边,一排冷库,几个车间。刘南生到的时候,林老板正在门口等。
海风带着咸味扑过来,把院子里晾着的渔网吹得鼓起来。冷库的压缩机嗡嗡响着,白色的霜气从库门缝里往外渗。林老板的衬衫领口敞着,皮肤晒得黝黑,一双手上全是常年搬货磨出的老茧。
“刘总。”林老板伸出手,“久仰。”
“林老板。”刘南生握手,“电话里的事,我想当面跟你谈。”
“进去说。”林老板说。
办公室里,泡了茶。林老板坐下来,开门见山。
茶是本地的大叶茶,粗瓷杯里泡得浓黑。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航线图,桌角压着一沓发货单。刘南生端起杯子,热气扑在脸上,他慢慢喝了一口,才放下。
“刘总,我跟你交个底。”林老板说,“广州汇鲜,昨天又来了,还是开七成五,我们的人跟他们谈了一下午。他们要的量比你们大——你们一年一千吨,他们要一年三千吨,价钱还高半成。我们做产地的,看的就是两样东西:价钱,和量。汇鲜两样都比你们好。”
“价钱高半成,量多两倍。”刘南生说,“林老板,你跟他们签了?”
“还没。”林老板说,“我留了个心眼——我问他们,三千吨虾往哪卖。他们说,卖到广州,卖到珠三角,卖到湖南、江西。”
林老板接着说,他做了二十年产地,知道虾这东西是有保鲜期的——冻虾从产地出来,进冷库,到客户手里,不能超过三个月,三个月是底线。广州汇鲜要三千吨,却没有自己的库:他查过,汇鲜冷链在广州只有一座八百吨的小库,三千吨虾装不下。装不下,就得压货;压货,虾就不新鲜,砸的是他林老板二十年攒下的牌子。他不能让它砸在一个没有库的人手里。
“所以你没签。”刘南生说。
“所以我没签。”林老板说,“刘总,我在等一个答案。”
“什么答案?”
“你们南生,有库。”林老板说,“深圳,五座库。但湛江到深圳,四百公里。我的虾,从湛江运到深圳,在路上,要走八个小时。八个小时,是冷链,还是断链,就看你们的运输。”
“八个小时。”刘南生说,“林老板,你问的是运输。”
“对。”林老板说,“刘总,你告诉我——你们从湛江运虾到深圳,怎么运?”
刘南生没有马上回答。他喝了口茶。杯里的水汽在眼前散了。他在心里把四百公里的路重新走了一遍——车过几个渡口,哪里会堵,哪里要换冷机,都想清楚了,才放下杯子。
“林老板。”他说,“你这个问题,问得专业。”
“我是干这行的。”林老板说。
“我跟你说实话。”刘南生说,“南生冷链,在深圳有五座库,但我们的车,是深圳的车。从深圳到湛江,四百公里,我们没有专线。”
“没有专线。”林老板说。
“但。”刘南生说,“我已经想好了。”
“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刘南生说,“林老板,我这次来湛江,不只是来谈包销的。我是来,设点的。”
“设点?”林老板说。
“设点。”刘南生说,“南生冷链,要在湛江,设一个中转点。湛江到深圳,四百公里,中间,我们设一个冷链中转站。中转站,有库,有车。湛江的虾,从你的厂子出来,直接进我们的中转库。中转库,再往深圳调货。”
“中转库。”林老板说。
“中转库,设在阳江。”刘南生说,“湛江到阳江,一百五十公里,两个小时。阳江到深圳,两百五十公里,四个小时。这样,湛江的虾,到深圳,全程,六个小时,不超八个小时。全程冷链。”
“六个小时。”林老板说,“中转库,你们自己建?”
“自己建。”刘南生说,“阳江的库,我们买地,自己建。三个月,建成。”
“三个月。”林老板说,“刘总,你这是,为了我的虾,建一座库?”
“是为了产地。”刘南生说,“林老板,我跟你交个底。南生冷链,要做冷链,就要从产地做起。产地是根。根扎稳了,冷链才走得远。湛江,是南边最大的冻品产地。湛江这个根,我必须扎下去。”
“扎下去。”林老板说。
“扎下去。”刘南生说,“所以,这座中转库,不是为了你一家建的。是为了南生在湛江的根,建的。但,第一车虾,从你的厂子走。”
办公室里,安静了一会儿。
林老板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海。海面在午后的光里铺开,远处渔船的影子小得像一片落叶。林老板背对着他站了很久,指头在窗台上一下一下地叩。
“刘总。”他说,“我跟广州汇鲜,谈了一下午。他们开七成五,要三千吨。你开七成,要一千吨。”
“对。”刘南生说。
“论价钱,论量,你都输。”林老板说。
“我输。”刘南生说。
“但。”林老板转过身,“论库,论车,论专线——他们输。”
“他们输。”刘南生说。
“我做产地二十年。”林老板说,“我最怕的不是价钱低,是货烂在手里。价钱低,我少赚;货烂了,我砸牌子。刘总,你刚才说的中转库,六个小时全程冷链——这是我这辈子,听过的,最专业的一句话。”
“专业。”刘南生说。
“专业。”林老板说,“刘总,我跟你签。”
“签?”刘南生说。
“签。”林老板说,“包销,一年一千吨,产地价七成。阳江中转库,你三个月建成。建成那天,第一车虾,从我厂子走。”
“好。”刘南生站起来,伸出手。
两只手握在一起。
“刘总。”林老板说,“我送你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广州汇鲜,不会放过你。”林老板说,“郑汇鲜这个人,我打过交道。他想要的东西,拿不到,会记仇。你今天抢了他的产地,他会记你一辈子。”
“记仇。”刘南生说。
“记仇。”林老板说,“刘总,你小心。”
“我小心。”刘南生说,“谢了,林老板。”
他走出厂子。苏小暖在车里等他。
“刘总,怎么样?”苏小暖问。
“签了。”刘南生说。
“签了!”苏小暖说,“七成,一千吨?”
“七成,一千吨。”刘南生说,“还有,阳江中转库,三个月建成。”
“阳江中转库?”苏小暖说,“刘总,我们没在阳江买过地。”
“现在买。”刘南生说,“苏小暖,你回去,立刻做两件事。第一,联系阳江的国土,找一块地,能建中转库的。第二,联系老徐,让他准备图纸。中转库,不用大,五百吨,够了。”
“五百吨。”苏小暖说,“好。刘总,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广州汇鲜。”苏小暖说,“林老板说,他们会记仇。”
“林老板说了。”刘南生说。
“刘总,我们,要不要防着点?”苏小暖问。
刘南生没有马上回答。他看着海面,想了一会儿。海风从车窗灌进来,带着咸腥味。林老板那句“广州汇鲜,不会放过你”还在耳边——他见过的记仇的人不少,可这一次,对手还没出招,风声已经先到了。
“苏小暖。”他说,“你还记得周明远吗?”
“记得。”苏小暖说。
“周明远,也是记仇的人。”刘南生说,“他布的局,我拆了五年。拆到最后,他进去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记仇的人,不可怕。”刘南生说,“可怕的是,你让他记仇,你还不知道。林老板提醒我们了,这就是好事。我们知道广州汇鲜会记仇,我们就能防。”
“能防。”苏小暖说。
“能防。”刘南生说,“苏小暖,你回去,查一件事。”
“查什么?”
“查广州汇鲜。”刘南生说,“查他们有几座库,几辆车,多少客户,欠不欠钱。把他们的底,摸清楚。”
“摸清楚。”苏小暖说。
“摸清楚。”刘南生说,“知己知彼。广州汇鲜,是我们的对手。对手的底,我要知道。”
“好。”苏小暖说。
车启动了,往回开。车窗外的海一直跟着公路走,浪花在礁石上碎成白沫。夕阳把车里镀成暖橙色,苏小暖望着窗外,好一会儿没说话。
路上,苏小暖忽然说:“刘总,我想起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苏小暖想起一件事:两年前,郑汇鲜想买蛇口那座库,开价三百万——可那座库光地就值五百万。他想用三百万捡五百万的便宜,刘南生没答应。
“刘总,他是不是,从那时候,就记上你了?”苏小暖问。
刘南生没有回答。
他看着窗外,湛江的海,在夕阳下,泛着金光。
“也许。”他轻声说,“也许,两年前,就记上了。”
车,继续往前开。
而广州汇鲜冷链的老板郑汇鲜,此刻,正坐在广州的办公室里,听着手下的汇报。
“郑总。”手下说,“湛江的产地,被南生冷链抢了。”
“南生冷链。”郑汇鲜放下茶杯,“刘南生。”
“对。”手下说,“刘南生,亲自去了湛江。”
“亲自去。”郑汇鲜笑了,“两年前,他不肯卖我蛇口的库。今天,他又抢我湛江的产地。”
“郑总,我们怎么办?”手下问。
郑汇鲜没有马上回答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广州的夜景。写字楼下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。他盯着看了半晌,手指在玻璃上轻轻敲了两下,像是敲定了什么。
“刘南生。”他说,“你想在湛江扎根。”
“那我就,把你的根,拔了。”
他转过身,对下手说:“去,查南生冷链在阳江的选址。他们要建中转库——我要知道,他们把库,建在哪。”
“查到了,怎么办?”手下问。
“查到了。”郑汇鲜说,“我就,把那块地,抢过来。”
“抢过来?”
“抢过来。”郑汇鲜说,“刘南生不是要建中转库吗?我让他,建不成。”
窗外,广州的灯,亮了。
一场新的仗,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