仓库的灯亮着,陈老板裹着一件军大衣,站在仓库门口。他身后,是几个伙计,还有三辆等着装货的卡车。天还黑着,那盏仓库的灯,已经亮了两个小时。
“老板,他们真能来吗?”一个伙计问,“两百吨虾,一夜之间。”
“能不能来,等着看。”陈老板说,“但刘南生这个人,我跟他做了三年生意,他答应的事,没落过空。”
“三年没落过空。”伙计说,“可这次,是两百吨啊。”
“两百吨,也是货。”陈老板说,“等着。”
车灯从远处照过来的时候,陈老板抬起了头。
第一辆卡车开进来,车头上,印着“南生冷链”四个字。车停下,苏小暖从副驾驶上跳下来。
“陈老板。”她说,“第一批,八十吨,我们库里调的。”
“八十吨。”陈老板说,“好。”
伙计们开始卸货。一箱一箱的冻虾,从卡车上搬下来,搬进仓库。
第二辆车,紧跟着到了。这一辆,是从广州来的,车上是一百二十吨。
“广州的货。”苏小暖说,“一百二十吨。陈老板,你验验。”
陈老板打开一箱,看了看,又捏了捏虾:“好虾。广州的虾,比湛江的个头大。”
“个头大,价也贵。”苏小暖说,“这一百二十吨,按你原来的合同价。差价,我们补。”
“差价你们补?”陈老板说,“苏小姐,广州的虾,比湛江的每吨贵八百吧?”
“贵八百。”苏小暖说。
“一百二十吨,就是九万六。”陈老板说,“这九万六,你们自己掏?”
“自己掏。”苏小暖说。
陈老板看着那批虾,看了半天。
“苏小姐。”他说,“我跟刘南生做了三年生意。今天,我才知道,你们公司是这样办事的。货坏了,一夜之间补齐;差价,自己掏。这样的公司,我信。”
“陈老板。”苏小暖说,“你的货,到齐了。两百吨,一箱不少。多的八十吨——”
“多的八十吨?”陈老板说,“哪来的多的八十吨?”
“湛江的货。”苏小暖说,“湛江的那批虾,今晚走货车,明天上午到。那批虾,是给你的补偿。两百吨的合同,我们补你两百八十吨。多的八十吨,不要钱。”
“不要钱?”陈老板说,“八十吨虾,不要钱?”
“不要钱。”苏小暖说,“这次的事,是我们外包的库出了事。你的货受了损失。多的八十吨,是我们赔的。”
陈老板站在那里,半天没说话。
“苏小姐。”他说,“你回去,跟刘南生说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就说,老陈的生意,以后全走南生冷链。”陈老板说,“一年四百吨,我全给你们。仓储费,我不还价。”
“一年四百吨?”苏小暖说,“陈老板,你原来的合同,是两百吨。”
“原来两百吨。”陈老板说,“现在四百吨。刘南生这样的公司,我不跟着,跟着谁?”
苏小暖笑了:“陈老板,这话我一定带到。”
“带到。”陈老板说,“还有——”他指了指那批虾,“这八十吨,我收下了。但我记着这份情。”
“记着情。”苏小暖说,“好。”
天亮了。仓库里,两百吨冻虾码得整整齐齐。陈老板的伙计们开始装车,往酒店送货。
苏小暖站在仓库门口,看着卡车一辆一辆开走。她的眼睛熬得通红——这一夜,她没合眼。
她的传呼机响了,是刘南生。
“苏小暖。”刘南生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,“货,齐了吗?”
“齐了。”苏小暖说,“两百吨,一箱不少。陈老板说,以后的生意,一年四百吨,全走我们,仓储费不还价。”
“一年四百吨。”刘南生说,“好。”
“还有。”苏小暖说,“陈老板说,他记着多的八十吨这份情。”
“记着情。”刘南生说,“好。苏小暖,你回来吧,睡一觉。”
“睡一觉?”苏小暖说,“刘总,今天上午,我还要出冷库管理制度。”
“制度下午出。”刘南生说,“上午睡觉。人不睡觉,会出错的。”
“行,我睡一觉。”苏小暖说。
她挂了电话,上了车。车开出去两百米,她忽然想起一件事,又拿起电话,拨了刘南生的号码。
“刘总。”她说,“我忘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湛江的那八十吨。”苏小暖说,“检疫证明,我托人办了,加急,明天能下来。但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湛江的产地,问我们要不要长期合作。”苏小暖说,“他们想跟我们签一个长期的供货协议。他们供货,我们包销。”
“包销?”刘南生说,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,他们的虾,我们全收。”苏小暖说,“收过来,我们卖。卖不掉的,砸在我们手里。”
“砸在我们手里。”刘南生说,“那风险,在我们。”
“风险在我们。”苏小暖说,“但利润,也在我们。湛江的虾,产地价比批发价低三成。我们包销,等于把产地抓在手里。”
“把产地抓在手里。”刘南生说,“冷链的上游,是产地;下游,是客户。产地和客户都抓在手里,冷链才是完整的。”
“刘总,你的意思是——”苏小暖说。
“这个协议,可以谈。”刘南生说,“但先不急。你先睡觉。这件事,明天开会讨论。”
“好。”苏小暖说。
“睡吧。”刘南生说。
苏小暖挂了电话。车继续往前开。
她靠在座位上,闭上了眼睛。这一夜,从宝安冷库出事,到湛江空运,到广州调货,到凌晨交货——像打仗一样。但仗打赢了:陈老板的货齐了,四百吨的年约拿到了,湛江的产地,也找上门了。
“坏事变好事。”她迷迷糊糊地想,“刘总说的没错。”
车开进了公司的院子。
上午十点,公司会议室。刘南生召集了仓储事业部的会议。苏小暖睡了一觉,精神回来了。
“今天,三件事。”刘南生说,“第一,宝安冷库的事,定下来。黄老板的库,运营权移交我们。这是第五座库。”
“第五座库。”仓储部的人互相看了看。
“第二,冷库管理制度。苏小暖,你念。”
苏小暖站起来,念制度。第一条,温度监测:每座库每天查三次温度,早上八点、下午两点、晚上八点,每次记录,签字,温度异常一小时内上报。第二条,电费预存:每座库预存两个月电费,不能欠。第三条,应急预案:每座库的备用发电机每月试机一次,断电两小时内必须启动。
“三条。”刘南生说,“所有的库,自己的,外包的,都执行。谁不执行,谁走人。”
仓储部的人点头。
“第三,湛江产地包销的事。”刘南生说。
“产地价,比批发价低三成。”苏小暖说,“包销的风险在我们,但利润也在我们。”
“刘总。”老徐说,“包销,要是卖不掉,货就压手里了。”
“压手里,就冻着。”刘南生说,“我们现在有五座库。冻着的货不会坏,等行情好了,再卖。”
“那资金,就压着了。”老徐说。
“资金压着,但产地抓在手里。”刘南生说,“产地是冷链的根。根抓稳了,树才站得住。”
“刘总,包销的量是多少?”苏小暖问。
“先谈一年一千吨。”刘南生说,“一千吨,是我们五座库能消化的量。卖得掉,明年加量;卖不掉,明年减量。一千吨的产地价,四百万,分四季付,每季一百万。账上,撑得住。”
一千吨这个数,是他算了三天才定下的——少了,产地不重视;多了,万一市场波动,货压在库里,就是亏损。这个量,是南生和产地之间,最稳的平衡点。
“撑得住。”苏小暖说。
“好。湛江的事,苏小暖,你去谈。谈下来,报我。”
“我去谈。”苏小暖说。
“散会。”刘南生说。
会散了。苏小暖收拾本子,正要出去,刘南生叫住了她。
刘南生叫住她,说的是昨晚的事——两百吨虾,她一夜之间调齐了。这件事办得漂亮。
“这是我该做的。”苏小暖说。
“该做的,做好了,就是超出。”刘南生说,“超出,就有奖励。这个月,你的奖金翻倍。”
“翻倍?”苏小暖说,“刘总——”
“翻倍。”刘南生说,“制度是我定的,奖励也是我定的。你按制度办成了事,就该拿奖励。”
“谢谢刘总。”苏小暖说。
她出去了。刘南生坐在会议室里,看着她走出去的背影。
“苏小暖。”他想,“你已经能独当一面了。”
他拿出笔记本,写下一行字:“2000年3月。宝安冷库事故,两百吨虾一夜补齐,亏六十万。第五座库到手。冷库管理制度三条。湛江产地包销,一年一千吨,在谈。苏小暖,独当一面。”
他合上笔记本。
两天后,苏小暖南下湛江。
湛江最大的冻品产地,负责人林老板亲自接待了她。
“苏小姐。”林老板说,“你来晚了一步。”
“来晚了一步?”苏小暖说。
“昨天。”林老板说,“广州来了一家公司,也是来谈包销的。”
“广州的公司?”苏小暖心里一紧,“哪一家?”
“广州汇鲜冷链。”林老板说,“他们开的价,比你们高——你们的产地价,开的是批发价的七成;他们,开七成五。”
“七成五?”苏小暖说。
“苏小姐,我跟你说实话。”林老板说,“我们想找稳定的伙伴。南生的牌子,在深圳响。但价钱——谁给得多,我们就倾向谁。”
“他们什么时候来的?”苏小暖说,“签了吗?”
“还没签。”林老板说,“他们后天再来。我们,也在等你们的答复。”
“后天。”苏小暖握着电话,说,“林老板,你等我们两天。”
“两天,可以。”林老板说,“苏小姐,我等得起。但广州的人,不会一直等。”
苏小暖从产地出来,站在海边,拨了刘南生的电话。
“刘总。”她说,“湛江的事,有变。”
“什么变?”
“有一家广州的公司,叫广州汇鲜冷链,在跟我们抢包销。”苏小暖说,“他们开七成五,我们开七成。产地说,他们后天再来。”
电话那头,沉默了几秒。
“广州汇鲜。”刘南生缓缓地说,“这家公司,我听说过。”
“听说过?”
“两年前。”刘南生说,“他们想买我们蛇口的库。开的价,我不能接受。他们的老板,姓郑。郑汇鲜。”
“郑汇鲜。”苏小暖说,“刘总,这是巧合吗?”
“是不是巧合,见了面就知道。”刘南生说,“苏小暖,你先别回来。留在湛江。我明天,过去。”
“你也来?”
“我来。”刘南生说,“湛江的产地,是南生冷链往上游走的第一步。这一步,谁也别想挡。”
他挂了电话。
苏小暖正要离开,手机又响了。是湛江的一个客户打来的。
“苏小姐。”对方压着声音,“我听说,广州汇鲜的人昨天在码头上放话——说南生冷链,撑不过今年。他们还说……”
“还说什么?”
“说你们的湛江产地,已经姓汇了。”
苏小暖握着电话的手,紧了紧:“这话,是谁传出来的?”
“码头上都传开了。”对方说,“苏小姐,你当心点——汇鲜在湛江,是有根基的。”
挂了电话,苏小暖站在海边,看着海面。风很大。
广州汇鲜。三千吨。七成五。码头上的话。
“姓汇?”她轻声说,“产地姓不姓汇——后天,见了分晓。”
她握紧了手机。刘总明天来。这场仗,从今天起,已经打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