鞭炮从工地的东头铺到西头,响了整整十分钟。
红绸子从脚手架上,一直挂到地面。老徐站在最前面,手里拿着话筒,声音都有点抖。
老徐的声音有点抖:今天,是南生大厦开工的日子。这栋楼二十层,一楼大堂,二到五楼南生实业自己办公,六楼以上出租,总造价两千八百万,工期十八个月。他跟刘总干了六年,盖了四座库、两栋楼——但这一栋,是他们自己的楼。
“自己的楼!”底下有人喊。
掌声响起来。
刘南生站在人群后面,没有上前。林若诗站在他旁边——她昨天,刚从香港飞回来。
林若诗问他不上去讲两句。刘南生说不讲——今天是老徐的主场,楼是他盖的。主意是他拿的,但盖楼的人,该站前面。
鞭炮声停了。老徐走到奠基石前面。奠基石上,刻着四个字:“南生大厦”。
“奠基!”
刘南生、林若诗、赵凯、苏小暖,一起走上前。五个人,一人一把铁锹,往奠基石上培了一锹土。
土,盖在了石头上。
“南生大厦,开工!”
工地上,十几台桩机一起发动。轰,轰,轰——桩机的声音,从工地传到很远。土腥味被风卷起来,混着鞭炮的火药味。远处,南山科技园的空地上,去年平整出来的土堆还齐整整的,像一块铺好的床。
奠基仪式结束以后,刘南生把林若诗叫到工棚里。工棚里还堆着图纸和水泥袋子,一张折叠桌,两把椅子。门一关,外面桩机的轰隆声小了下去,变成闷闷的鼓点。
“你从香港带回来什么消息?”他问。
“好消息,和坏消息。”林若诗说。
“先说好消息。”
她爸的公司交接完了,她接了;两家老客户签了长期合同,一年四百吨——加上原来三家和她爸的八百吨,一共两千四百吨,四座库两千吨的容量,多出四百吨。
两个办法摆在桌上:再建一座库,或者把多出来的货外包。账,林若诗已经算过:外包一吨一个月一百二,自家的库成本八十,多四百吨一年外包多花十九万二;建一座一千吨的新库要八百万,五年才回本。外包划算,只是货放在别人的库里,温度、卫生说了不算,出了事客户找的还是南生实业——所以外包的库,必须验收过。
她跑过三家冷库。宝安那家最好,库是前几年建的,设备进口,温度稳,但老板是个小心眼:要签三年合同,还要涨价权——每两年涨一次,涨幅不超过一成,这还能谈;可他还开口要客户名单,想挖南生实业的客户。林若诗没答应,说不给名单就不租。龙华那家库旧设备差,温度不稳;横岗那家库是新的,可老板是个生手,连消防验收都没过。
三家看下来,外包的事,卡在宝安那家。
“刘总,你说怎么办?”她问。
刘南生想了一会儿。
“你明天,再去一趟宝安。”他说,“客户名单,我们可以给他。”
“给他?”林若诗说,“刘总,你不是说,客户名单是机密吗?”
“是机密。”刘南生说,“但给他的名单,不是真的。”
“不是真的?”
“你做一份假名单。”刘南生说,“名单上的客户名字,是真的;但电话号码,是假的。”
“假电话?”林若诗说,“他打假电话,打不通——”
“打不通,他就联系不上我们的客户。”刘南生说。
“但他要是发现名单是假的——”
“发现是假的,要多久?”刘南生说,“他拿到名单,先放在抽屉里。等他想起打电话,至少一个月。一个月,合同已经签了。”
“签了合同,他发现名单是假的,闹起来——”
“闹不起来。”刘南生说,“名单是假的,但合同是真的。他签了合同,就得履约。他拿假名单说事,法律上站不住。”
“法律上站不住?”
“站不住。”刘南生说,“他要的是客户名单,我们给了名单。名单的真假,合同里没写。合同里只写'甲方提供客户名单',没写'名单必须真实'。”
“没写必须真实?”林若诗说,“刘总,你这是抠字眼。”
“抠字眼。”刘南生说,“他先抠我们,要涨价权,我们让了一步。他再抠我们,要客户名单,我们就抠他。”
“行吗?”
“行。”刘南生说,“你去谈。谈的时候,态度要好。名单给,但只给名单。电话是假的,他自己发现不了,就算他运气好。”
“那他要是当场打电话呢?”
“当场打,你就说,名单是客户的信息,电话是客户留的。我们只保证,名单是我们的客户。”刘南生说,“电话打不通,是客户的电话不对。”
“客户留的电话不对。”林若诗说,“反正,一个月内,合同签了。一个月后,他发现名单是假的,也晚了。”
“晚了。”刘南生说。
“刘总。”林若诗说,“你这招,是损。”
“损。”刘南生说,“他要挖我们的客户,先损。我们给他假名单,后损。损对损,公平。”
“公平。”林若诗说,“行,我明天去。”
第二天,宝安。
林若诗到了那家冷库。老板姓黄。
“黄老板。”林若诗说,“客户名单,我们可以给。”
“给?”黄老板的眼睛亮了,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林若诗说,“但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条件?”
“合同签三年。”林若诗说,“三年里,每两年涨一次价,涨幅不超过一成。还有,外包的仓储费,一吨一百二,一分不能少。”
“一百二?”黄老板说,“上次我说一百三。”
“上次是上次。”林若诗说,“这次客户名单给了,一百二。”
黄老板想了一会儿:“行。一百二就一百二。名单——”
“名单,签了合同就给。”
“签了合同就给。”黄老板说,“行!”
他从抽屉里,拿出一份合同,推过来。林若诗看了一遍,签了字。黄老板也签了。
“名单。”他说。
林若诗从包里,拿出一份名单,放在桌上。名单上列着八家客户,名字是真的,电话号码是假的。
黄老板拿起名单,看了一眼:“八家?你们不是有十二家客户吗?”
“有。”林若诗说,“有四家是老客户,不走外包。外包的,是这八家。”
“四家不走外包?”
“不走。”林若诗说,“那四家的货量大,我们自己的库放。”
“行。”黄老板说,“八家也行。”
他把名单收进抽屉,指尖在纸面上多停了一瞬,像是要把那八个名字记牢。
“黄老板,合作愉快。”林若诗说。
“合作愉快。”
林若诗出了冷库,上了车。车开出五十米,她的电话响了。是黄老板。
“林小姐。”黄老板的声音,有点怪,“你给我的名单,电话打不通。”
“打不通?”林若诗说,“打了几个?”
“打了两。”黄老板说,“两都打不通。”
“打不通。”林若诗说,“黄老板,名单是客户的信息,电话是客户留的。我们只保证,名单是我们的客户。电话打不通,是客户的电话不对。”
“电话不对?”黄老板说,“两都不对?”
“客户的电话经常换。”林若诗说,“黄老板,名单给你了,你慢慢联系。联系不上,是你的事。合同已经签了,外包的货,下周就到。”
“下周就到?”黄老板说,“名单还没核实——”
“名单,合同里没写必须核实。”林若诗说,“货到了,你就得收。收不收?”
电话那头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收。”黄老板说,“收。”
“好。”林若诗说,“下周见。”
她挂了电话。车继续往前开。她看着窗外的宝安,笑了一下。
“刘总。”她轻声说,“你的假名单,他收了。”
“他打了两个电话,发现打不通。但合同签了,他拿我们没办法。”
“损对损,公平。”
车开进深圳的夜色里。她想起下午在宝安的那间办公室——黄老板收名单时的眼神,她记得清清楚楚。
四座库满了,外包的库也定了。南生实业的冷链,又往前迈了一步。
而南山科技园的工地上,桩机的声音还在响。南生大厦的第一根桩,已经打下去了。
回到公司,刘南生刚坐下,苏小暖敲门进来。
“刘总。”她说,“财务通报会,材料做好了。”
“做好了?”刘南生说,“第一次通报会,什么时候开?”
“下周一。”苏小暖说,“刘总,通报会的材料,我做了一份——你看。”
她把一份报表,放在刘南生桌上。刘南生翻开,看了一眼。
报表上写着:去年公司总收入两千三百万,仓储八百万、贸易九百万、地产六百万——地产最少,还都是租金,福田南的楼、西乡的楼,卖楼收入一分没有。六块地,两千八百万,全压在地里。
苏小暖问,通报会上这个数字要不要讲。
“讲。”刘南生说,“为什么不讲?”
她担心员工会问,地什么时候变成钱。刘南生说,员工问了就回答:明年南生大厦落成,落成以后,龙岗的地开发,开发的地变成楼,楼卖了就是钱。这两年地压着,但地,在涨——去年深圳的GDP涨了百分之十五,人往深圳来,要住要工作,地就不够,不够,就涨。今天值三千万的地,明年四千万,后年五千万。
“这就是,地的生意。”他说,“讲清楚——员工,才安心。”
“员工安心。”苏小暖说。
她想了想,又问他:这样讲,是不是想让员工知道公司有钱。
“不是知道公司有钱。”刘南生说,“是知道公司往哪里走——员工跟着公司走,走之前要知道方向,方向清楚了,才跟得上。”
“方向。”苏小暖说,“好。通报会,我,讲,方向。”
她拿起报表,走了。
刘南生坐在办公室里,看着窗外。窗外,南山科技园的方向,塔吊立着。
“2000年。”他轻声说,“南生大厦,开工了。”
“新的十年的第一根桩,打下去了。”
他拿出笔记本,翻开,写下一行字:
“2000年正月十六,南生大厦开工。外包宝安冷库定。四座库满。地产压地两千八百万。方向:2001年大厦落成,龙岗开发。”
他合上笔记本。
桌上的电话响了。
“刘总。”赵凯的声音,有点急,“工地那边出事了——我们大厦工地旁边那排铁皮棚,有个做网站的年轻人,被讨债的堵住了。八千块的债,那人要搬他电脑。”
“做网站的?”刘南生说,“在我们工地旁边?”
“对。”赵凯说,“就在咱们围墙外头。警察来了,正在劝。刘总,这事儿跟我们没关系,要不要——”
“我去看看。”刘南生说。
“你去?”赵凯愣了一下,“刘总,一个讨债的——”
“那个年轻人,是做网站的。”刘南生说,“1999年,深圳做网站的年轻人——比地还稀罕。”
他挂了电话,起身,走向门口。
窗外,塔吊的影子,落在地上。
新的十年,开始了。而他刚走出门,就撞上了新十年的第一件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