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秀兰的案子,查了三个月。
公安调了罗湖口岸的边检记录,调了港深投资的银行流水,调了她名下的所有账户。三个月后,结论出来了。
三个月后,结论出来了:她跑的时候,港深投资账上的钱还没转到她个人账户——她带走的,是自己的私房钱,一百二十万;诈骗来的钱,都冻结在港深投资的账上。诈骗罪算在她头上,她是港深投资的实际控制人,假合同讨债是她授意的,好在钱追回来了,受害人的损失能补——恒达的关联方有两家被讨走了钱,一家四十万,一家六十万,这一百二十万正好还给他们。
郑秀兰还在追逃——她去了香港,又从香港去了泰国,国际刑警已经发了红色通缉令。她到任何一个国家,只要被查到,就会被引渡。
“那就让她,慢慢跑。”刘南生说,“她跑一年,通缉令就有效一年。”
刘队长再三道谢:他们提供的恒达旧账,帮公安理清了港深投资的账,没有这些账,还得再多查半年。刘南生说不用谢,周明远的账他们查了五年,每一笔都清楚,要材料随叫随到。
案子,结了。
郑海判了七年,陈立判了五年。港深投资,注销。恒达的旧账,一笔一笔,清了。
周明远在牢里,听到了这些消息。听说,他听到郑海被抓的那天,在牢房里坐了一夜,没说话。听说,他听到郑秀兰跑了的那天,笑了一下,说:“她,比我聪明。”听说,他听到通缉令的那天,又笑了一下,说:“跑,有什么用。”
这些,都是别人告诉刘南生的。刘南生听了,没说什么。他只是,在笔记本上,写了一行字:
“1999年,周明远案,全结。五块地,四座库,南生实业,一样没丢。”
腊月二十八,南生实业开年会。
年会在蛇口的一家酒楼,六十个员工,坐满了六桌。老徐、赵凯、苏小暖、林若诗、冯胖子,都在。酒楼里热气腾腾,菜香混着酒气往上冒。红灯笼从门口挂到里间,墙上的'福'字还崭新——腊月里,年味已经浓了。
“各位。”刘南生站起来,端着酒杯,“今天,是南生实业的第五个年会。”
“五年。1994年,我们三个人,挤在福田的一间出租屋里。1999年,我们六十个人,坐在蛇口的酒楼里。”
“五年,我们干了什么?我们买了六块地,盖了四座库,建了一个贸易公司,开了一个香港办事处。我们经历了招拍挂,经历了宏观调控,经历了亚洲金融风暴。”
“这五年,深圳有多少公司倒了?恒达倒了,盛世倒了,新港倒了。周明远,进去了。”
“我们呢?”他顿了顿,“我们,还站着。”
酒楼里安静了一瞬,然后,掌声响起来。
“还站着!”赵凯在底下喊。
“还站着!”冯胖子喊。
掌声响了很久。刘南生端着酒杯,等掌声落下去。他看了一眼台下——六十张脸,有跟了五年的老人,也有去年才进来的新面孔。等掌声停了,他继续说:“但是,各位,'还站着',只是及格。”
“及格?”赵凯说,“刘总,我们五年,从三个人到六十个人,才及格?”
“及格。”刘南生说,“因为这五年,我们靠的,是运气,加拼命。”
“运气?”老徐说,“刘总,你太谦虚了。我们这五年,靠的是你的判断。”
“我的判断,也有错的时候。”刘南生说,“1995年,我差点接了郑永昌的合资。1997年,我差点没借林若诗她爸那笔钱。我的判断,不是每次都对的。”
“那——”苏小暖说,“下一个五年,靠什么?”
“靠规矩。”刘南生说。
“规矩?”
“对。”刘南生说,“这五年,我们靠我一个人拿主意。我拿对了,公司往前走;我拿错了,公司跟着错。这不行。下一个五年,公司不能靠一个人,要靠规矩。”
“什么规矩?”赵凯说。
“三条。”刘南生说,“第一,事业部制。公司分三个事业部:地产事业部,管地和楼;仓储事业部,管四座库;贸易事业部,管贸易车队和冻品生意。三个事业部,独立核算,各自管各自的收入和成本。”
“独立核算?”老徐说,“那,我们工程队——”
“工程队归地产事业部。”刘南生说,“但工程队也要独立。明年,工程队去办自己的资质。有了资质,工程队就能接外面的活。”
“接外面的活?”老徐的眼睛亮了,“刘总,你是说,我们工程队,也能出去盖楼?”
“能。”刘南生说,“我们工程队,盖了四座库、两栋楼。这个手艺,在深圳排得上号。明年办资质,后年接活。工程队,自己养活自己。”
第二条,财务公开。苏小暖明年升财务总监,搭全面预算的体系:每个事业部每年做预算、每月对预算,超了要说明,省了有奖励。每个季度,公司开一次财务通报会,收入多少、成本多少、利润多少,让每个员工都知道。赵凯听了直咂舌,刘南生说这是规矩——公司是大家的,大家有权知道,公司赚了多少,花了多少。
“第三条。”刘南生说,“决策要开会。”
“开会?”赵凯说,“我们不是一直开会吗?”
“以前开会,是我说,你们听。”刘南生说,“以后开会,是你们说,我听。”
“大事要过会。买地、盖楼、投资、贷款,超过一百万的事,要开会讨论。讨论要记纪要,纪要要签字。”
“签字?”苏小暖说,“谁签字?”
“所有参加讨论的人签字。”刘南生说,“同意,签字;不同意,也签字,写上为什么不同意。”
“这——”赵凯说,“刘总,这是不是,不信任你?”
“不是不信任我。”刘南生说,“是不让我一个人,犯大错。”
“一个人犯小错,公司扛得住。一个人犯大错,公司就倒了。周明远,就是一个人犯大错。他一个人拿两千三百万的主意,他一个人决定跑路,他一个人决定造假合同。他的每一个主意,都没人拦他。”
“结果,他进去了。”
“我不想,变成他。”
酒楼里安静了。
“刘总。”老徐说,“我跟你干了五年。你不是周明远。”
“我知道我不是。”刘南生说,“但今天我不是,明天我也想不是。规矩,就是保证我,永远不是。”
老徐说支持,赵凯、苏小暖、林若诗也一个个表态支持。冯胖子嗓门最大——他不是南生实业的员工,是朋友,但这一套他也跟着学,他的物流园,也要搞规矩。刘南生笑着应了。
他举起酒杯:“来,各位。为南生实业的第一个五年,为下一个五年的规矩。干。”
“干!”
六十个酒杯,碰在一起。
年会散了以后,赵凯喝多了,拉着刘南生的手:“刘总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五年,我跟着你,值了。”
“值了。”刘南生说,“你也跟着我,受苦了。”
“受苦?”赵凯说,“我没受苦。我就是,胃有点毛病。”
“胃有毛病,明年你去复查。”
“行,我复查。”
“还有——”刘南生说,“你今年,三十了。”
“三十了。”赵凯说,“刘总,你是不是想催我结婚?”
“我不催。”刘南生说,“我就是提醒你。三十了,该考虑了。”
“行,我考虑。”
赵凯晃晃悠悠地走了。刘南生站在酒楼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,笑了。
“刘总。”林若诗走过来,“我下个月,回香港。”
“回香港?”刘南生说,“你不是说,等南生大厦开工,再回来吗?”
“我回去办一件事。”林若诗说,“我爸的十年协议,签了。五家客户的保价合同,也签了。现在,我要回去,办第三件事。”
“第三件事?”
“我爸想退了。”林若诗说,“他做了一辈子冻品,身体,撑不住了。他想,把公司,交给我。”
“交给你。”刘南生说,“那,你接吗?”
“接。”林若诗说,“但,我接了公司,就不能,一直在深圳。以后,我可能,一半时间在香港,一半时间在深圳。”
“一半一半。”刘南生说,“那,南生大厦开工那天,你能回来吗?”
“能。”林若诗说,“开工那天,我一定回来。”
“好。”刘南生说,“我等你。”
“刘总。”林若诗看着他,“你就不怕,我接了公司,就不回来了?”
“怕。”刘南生说,“但我信你。”
“信我?”
“信你。”刘南生说,“这五年,你查了多少事,办了多少事,我都看着。你办事,我放心。”
林若诗看着他,半天,笑了:“刘总,你这个人,就是会说话。”
“不是会说话。”刘南生说,“是实话。”
“那,我走了。”林若诗说,“下个月,开工见。”
“开工见。”
林若诗上了车,走了。
刘南生站在酒楼门口,看着夜色里的蛇口。
“1999年。”他轻声说,“周明远的账,结了。南生实业的新规矩,立了。”
“下一个五年,靠规矩,不靠运气。”
他上了车。车开进深圳的夜色里。
腊月二十八。还有两天,就是2000年。
新的十年,要来了。
而南生大厦的工地,在南山科技园,已经平整好了。
开工的日子,就在一开春。
刘南生坐在车里,看着窗外,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
老徐说过,南山科技园那块地的旁边,有一家小公司,做“电脑上网”的。那家公司的老板,是个年轻人,姓马。
“电脑上网——”他轻声说,“是个什么东西?”
“改天,去看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