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,冯胖子报了警。
经侦大队的办公室里,刘队长翻开那份假合同,看了几眼:“冯老板,你说这合同是假的——你怎么看出来的?”
“三点。”冯胖子说,“一,合同上的章,是方章。我的章,是圆章。二,合同上的签字,'冯'字那一横,是平的。我写字,那一横,习惯往上挑。三,合同上写的建材,钢材三百吨,水泥五千吨,砖二十万块。我的库房,钢材只用了八十吨。”
“八十吨。”刘队长说,“合同上写三百吨。”
“对。”冯胖子说,“造合同的人,不知道我实际用了多少建材。”
刘队长点了点头,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材料:这家公司,公安查过。冯胖子接过来一看——立恒商务咨询有限公司,今年三月注册,注册资金五十万,是从一家叫'港深投资'的公司打过来的。而港深投资,是周明远老婆名下的。
冯胖子愣住了:她名下的资产,不是被冻结了吗?刘队长说,冻结的只是恒达系的资产,港深投资是她自己的公司,钱不在冻结范围里。
冯胖子问,她用自己的钱开公司、派人讨债?刘队长说是,那份假合同也查过了:纸张是老纸,墨迹却是今年的——墨迹有检测,氧化程度对不上,这份合同是今年造的。
冯胖子一拍大腿:“造假合同,来讨债——这是什么罪?”
“诈骗罪。”刘队长说,“未遂。”
“那,你们什么时候抓他们?”
“冯老板,你先别急。”刘队长说,“我们,要钓大鱼。”
刘队长把底交给他:陈立只是个跑腿的,他背后是港深投资——港深投资的总经理叫郑海,周明远的表弟。周明远进去了,老婆和表弟在外面替他办事:收恒达旧账、造假合同、讨债,目的就是把恒达的资产一样一样拿回去,卖钱还他那两千三百万。可他拿的,是别人合法买的资产——用假合同骗回来,这是诈骗。
“那——”冯胖子说,“我们怎么办?”
“冯老板,你配合我们,做一件事。”刘队长说,“明天,陈立会再来找你。他来了,你就跟他谈——假装,跟他谈还款。”
“还款?”冯胖子说,“我没欠他钱!”
“我知道。”刘队长说,“你不用真还。你告诉他,'三百万,我还不起,但可以还一部分'。跟他讲价。讲到多少,算多少。但,你要让他,说出一句话。”
“哪句话?”
“让他说出——'这钱,最后给谁。'”
冯胖子想了想:“好。我试试。”
“还有。”刘队长说,“你跟他谈的时候,你的办公室,我们会装一个录音设备。”
“行。你们装。”
第二天,物流园。
陈立果然来了。还是金丝眼镜,灰色西装。
“冯老板。”他说,“三天到了。你的答复,是?”
“陈总,坐。”冯胖子说,“这笔账——我认。”
“认了?”陈立的眼睛,亮了一下,“冯老板,痛快。”
“不认,不行。”冯胖子说,“合同在你们手里。我不认,你们走法律程序,我扛不住。但,三百万,我一次付不出。我的物流园,是重资产,钱都压在地里。账上,只有八十万。”
“八十万?”陈立说,“八十万,太少了。”
“八十万,先付。”冯胖子说,“剩下的,分三期还。”
“分期,可以。”陈立说,“但利息,不能少。”
“利息,能不能免了?”
“免利息?”陈立说,“冯老板,你想多了。本金加利息,一分不能少。”
冯胖子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想起刘队长的话——装作害怕。
“陈总。”他说,“我问你一句实话。”
“你问。”
“这钱,我给了——你们,不会再找我麻烦吧?”
“冯老板,你放心。”陈立说,“你把账清了,我们,再不会找你。”
“真的?”冯胖子说,“陈总,你跟我说实话——这钱,最后给谁?”
陈立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办公室里,安静了一会儿。
“冯老板。”陈立说,“你,真想知道?”
“我想知道。”冯胖子说,“三百万都给了,我得知道,这钱,进了谁的口袋。”
陈立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放下。
“这钱——最后,进港深投资。”
“港深投资?”冯胖子说,“这家公司,我没听说过。”
“你当然没听说过。”陈立说,“港深投资,是周明远老婆的公司。”
冯胖子的心,跳了一下。他端起茶杯,挡住自己的表情。
“周明远老婆?”他说,“周明远,不是进去了吗?”
“进去了。”陈立说,“但他的账,没算完。”
“没算完?”冯胖子说,“陈总,你是周明远的人?”
“我是替周明远办事。”陈立说,“冯老板,你听好了。周明远的东西,地、钱、公司——一样都不能少。你拿了他的地,你就得还他的账。”
“我买他的地,是真金白银——”
“真金白银?”陈立说,“你买他的地,付的是地价。但你还欠他的货款。货款加利息,三百万。这三百万,你给也得给,不给也得给。”
“陈总。”冯胖子说,“我再问一句。这钱,进了港深投资,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——”陈立说,“周明远的东西,一样一样拿回来。你的物流园,也一样。”
“我的物流园?!”冯胖子说,“你要我的物流园?”
“我要周明远的东西。”陈立说,“你的物流园,是周明远的地建起来的。地是周明远的,地上的东西,也是周明远的。”
“地是我买的!”
“你买的?”陈立说,“冯老板,你买的合同,我们有。我们的合同,也有。两份合同,打官司,打到底。打到底,你的物流园,就转不动了。你转不动,你就得把物流园,抵给我们。”
冯胖子坐在那里,半天没说话。
“陈总。”他说,“我再想想。”
“想?”陈立说,“冯老板,你想多久?”
“三天。”冯胖子说,“三天,我给你答复。”
“三天,是最后一次。”陈立说,“三天后,你不给钱,我们就起诉。”
他站起来,走了。门在他身后关上。冯胖子盯着那扇门,出了一会儿神,才慢慢把手从桌沿上松开——刚才那杯茶,他端起来又放下,放了又端起来。
冯胖子坐在办公室里,等着。等了一会儿,办公室的侧门开了。刘队长走了进来。
“冯老板。”他说,“录到了。”
“录到了?”冯胖子说,“他说的每一句?”
“每一句。”刘队长说,“港深投资、周明远的老婆、'拿回周明远的东西'——都在录音里。”
他把录音笔收进口袋,拍了拍冯胖子的肩膀。
“那,你们抓他?”
“抓。”刘队长说,“但不是现在。”
“不是现在?”
“陈立,只是个跑腿的。”刘队长说,“我们,要抓港深投资的人。他们,在罗湖一个写字楼里办公。我们,盯了两个月了。”
“那——”冯胖子说,“什么时候收网?”
“明天。”刘队长说,“明天,收网。”
当天晚上,冯胖子给刘南生打了电话。
当天晚上,冯胖子给刘南生打了电话:录到了,港深投资、周明远的老婆、他的表弟郑海,全在录音里;刘队长说明天收网。刘南生说,这一次,他立了大功。冯胖子说只是按他说的做,其实慌得要命。
“慌了还能把事办好,才叫本事。”刘南生说。
冯胖子问明天要不要去看收网。“去。”刘南生说,“你是报案人。你在现场。”
第二天上午,罗湖。
立恒商务咨询所在的写字楼门口,停了三辆警车。上午的阳光照在警车顶的蓝灯上,一闪一闪。写字楼大堂的保安探头探脑,路过的行人都放慢了脚步。
刘南生和冯胖子,站在马路对面,看着。
“刘总。”冯胖子说,“他们在几楼?”
“八楼。”刘南生说,“港深投资,在八楼。”
警察进了写字楼。过了十分钟,警察带着几个人出来了。
为首的那个,四十来岁,矮胖,戴金链子——郑海。他的手上,戴着手铐。
“郑海。”刘队长说,“你涉嫌诈骗罪。跟我们走一趟。”
郑海低着头,没有说话。
警察把他押上警车。楼上的窗户,有几扇拉开了一条缝,有人往下看。刘南生站在马路对面,把这一幕看在眼里——五年前周明远被押上警车,也是这样的上午。
“刘总。”冯胖子说,“抓到了。”
“抓到了。”刘南生说,“郑海、陈立、周明远的老婆,一个都跑不了。”
“那,恒达的旧账——”
“公安会一笔一笔查。”刘南生说,“谁造的假合同,谁讨的假债,全要查清楚。”
“那,我的物流园——”
“你的物流园,从今天起,谁也碰不了。”
冯胖子看着那辆警车开走的方向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“刘总。”他说,“这一年,我的心一直悬着。今天——”
“今天,落地了。”刘南生说。
“落地了。”冯胖子说,“刘总,我请你喝酒。”
“喝。”刘南生说,“今天,喝。”
两个人正要上车,刘南生的传呼机响了。
他低头一看,是林若诗的留言:“刘总,急事——周明远的老婆,郑秀兰,今天上午,从罗湖口岸,出境了。”
刘南生的脸色,变了。
“出境了?”他把留言,念给冯胖子听。
冯胖子倒吸一口凉气:她跑了?刘南生说,郑海被抓之前她就先跑了——她跑的时候,还不知道公安已经收网,可见她早就想跑。郑海、陈立在前面讨债,她在后面准备跑路;讨来的钱不是拿来还债的,是拿来跑路的。公安收网的时候,港深投资的账上应该有钱,那笔钱她有没有转走,要查。
至于追不追得回来——她是从罗湖口岸出的境,边检有记录,去了哪、什么时候走的、带了多少东西,都能查。就算去了香港,香港也不是法外之地,周明远就是从香港引渡回来的;她涉嫌诈骗,金额要是大,公安会跟香港警方联系。
“现在——”刘南生说,“给刘队长打电话。告诉他,郑秀兰,跑了。”
冯胖子拿出电话,拨了刘队长的号码。
“刘队长——”他说,“郑秀兰,跑了!今天上午,从罗湖口岸,出境了!”
电话那头,沉默了一下。
“出境了?”刘队长说,“什么时候?”
“今天上午。”冯胖子说,“罗湖口岸。”
“好。”刘队长说,“我马上,查边检记录。你们,别动,等消息。”
电话挂了。
刘南生站在写字楼门口,看着罗湖口岸的方向。
“周明远。”他轻声说,“你进去了。你的表弟,也进去了。但你的老婆,跑了。”
“她跑了——”他说,“你的最后一笔钱,也跟着跑了。”
“但,钱,跑不出,这张网。”
他上了车,发动引擎。
“冯胖子。”他说,“走。去经侦大队。”
郑秀兰跑了,公安要追,追逃需要材料——恒达的旧账、港深投资的账、周明远的资产清单,他们手里的材料能帮上忙。她带走的钱是诈骗来的,要追回来,得先算清楚她骗了多少;她骗了多少,得从恒达的旧账里算——恒达的旧账,他们查了五年。
“我们手里的账——”刘南生说,“是公安追逃的地图。”
“地图。”冯胖子说,“好。那,走。”
车子发动,开往经侦大队。
罗湖口岸的方向,风,吹了过来。
郑秀兰跑了。
但她带走的钱,还没跑远。
“冯胖子。”刘南生说,“明天你盯着经侦那边,让他们尽快把恒达的关联方名单拉全——郑秀兰在香港、泰国都有落脚点,她跑得再远,账上总有线头。”
“线头?”冯胖子说。
“她取钱,要过银行;她落脚,要租房;她改名,要办证。”刘南生说,“这三样,每一样都会留下名字。公安追逃,靠的就是这些名字。我们手里的账——就是那些名字的索引。”
冯胖子点了点头:“行。我盯着。”
车子拐上大路,开往经侦大队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