宣判那天,法院门口,围了很多记者。
记者们举着话筒,挤在法院门口,长枪短炮对准大门。恒达系两千三百万的贷款诈骗案——深圳这几年最大的金融诈骗案——今天宣判,谁都想抢到第一手的画面。
刘南生和林若诗,走进法庭的时候,旁听席,已经坐满了。建华的王主任来了,坐在前排;公安经侦的人,也来了;还有几个,被恒达坑过的老板,坐在后排。
“刘总。”建华的王主任,看见刘南生,站起来,“坐这儿。”
王主任凑过来,压低声音:上次庭审,他在法庭上把周明远的'合作协议'当场拆穿,银行的人查了半年没查出来的东西,他两句话就拆了。刘南生说不是他拆的,是证据拆的——他只是把证据摆出来。王主任摆摆手,说那也需要脑子。
“各位,请安静。”法官敲了敲木槌,“现在,宣判。”
法庭里,安静了。
周明远被带上法庭。他站在被告席上,低着头。他比上次庭审更瘦了,灰色的外套空荡荡地挂在身上,手背上的青筋凸着。日光灯管在他头顶嗡嗡响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被告人周明远——”法官宣读判决书,“犯贷款诈骗罪,判处无期徒刑,剥夺政治权利终身,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;犯洗钱罪,判处有期徒刑五年,并处罚金人民币五十万元;数罪并罚,决定执行无期徒刑,剥夺政治权利终身,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。”
法庭里,安静了一瞬,然后,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。有人交头接耳——无期,没收全部财产,这个结果,比大多数人预想的都重。前排的建华王主任,慢慢舒了一口气。
“无期。”赵凯在旁边,轻声说,“无期徒刑——他这辈子,出不来了。”
“出不来了。”刘南生说。
“被告人——”法官说,“如不服本判决,可在接到判决书的第二日起十日内,提出上诉。”
周明远站在那里,半天,说了一句:“我——不上诉。”
“不上诉?”法官说,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周明远说,“上诉——也没用了。证据,都在。我——认了。”
他抬起头,目光,越过法庭,落在刘南生身上。
“刘南生。”他说,“你赢了。”
法庭里,安静了。
“但——”周明远说,“账,没算完。”
“被告人!”法警说,“退庭!”
“账,没算完!”周明远被法警架着,还在喊,“你拿走的,我的地,我的钱——你以为,是你的本事?那是——行情!行情!”
“没有行情,你什么都不是!”
他被架出了法庭。声音,还在走廊里,回荡。
法庭里,安静了很久。窗外,天光白晃晃的。旁听席上有人站起来,有人叹气,建华的王主任摘下眼镜,擦了擦,又戴上。
“刘总。”林若诗小声说,“他——他说,账没算完。”
“他说的是——”刘南生说,“他不甘心。”
“不甘心?”
“不甘心。”刘南生说,“他输了,但他不认输。他觉得,他输的不是人,是行情。”
“行情——”林若诗说,“他说,没有行情,你什么都不是。”
“行情。”刘南生说,“他这话——一半对,一半错。”
对的一半是:那几年深圳的行情确实帮了他,没有行情,走不到今天;错的一半是:周明远以为行情是天上掉下来的,谁赶上谁赢。可行情,不是天上掉下来的——行情,是人走出来的。
行情乱的那几年,有人跑了,有人躲了,他没跑没躲,在乱里找了路;周明远也在乱里,可他找的不是路,是捷径。
“捷径,走多了,就是绝路。”他说。
宣判结束,人群散了。刘南生和林若诗,走出法院。
走廊尽头,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靠在墙边,见他们出来,低头翻了翻手里的公文包,转身往反方向走了。刘南生的脚步顿了一下——这人眼生,散场的人里,没见过他。
出了法院,林若诗担心周明远还有后手。刘南生说他人都在里面了,还能有什么后手——他老婆名下的资产,公安查过,全部冻结,没有漏的。至于那句'账没算完',是他心里的账,心里不服;不服,就让他,在牢里,慢慢算。
他上了车,发动引擎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他的账,让他自己算。我们的账——该算我们的了。”
引擎声在法院门前的空地上响了一会儿。后视镜里,法院的台阶一级一级退远,周明远的那句'账,没算完',还压在他耳朵里。
回到公司,刘南生把林若诗叫进办公室。
“林若诗。”他说,“周明远的案子,结了。但——有一件事,还没结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建华的两千三百万。”刘南生说,“追回了一千一百万。还差,一千二百万。”
“一千二百万。”林若诗说,“追不回来了。”
“追不回来。”刘南生说,“但——建华的王主任,昨天,给我打了个电话。”
“电话?”林若诗说,“他说什么?”
“他说——”刘南生说,“建华的总行,认了这笔坏账。但——王主任自己,被处分了。”
“处分?”林若诗说,“什么处分?”
“降级。”刘南生说,“他从信贷部主任,降成了,副主任。”
“降级?”林若诗说,“因为,周明远的贷款?”
“因为,周明远的贷款。”刘南生说,“那笔贷款,是他批的。批的时候,恒达的报表,是好看的。贷出去,恒达倒了——坏账,算他头上。”
“那——”林若诗说,“他——”
“他给我打电话——”刘南生说,“不是诉苦。是——提醒。”
“提醒?”
王主任提醒他说,周明远的案子结了,恒达系的窟窿还没填完——恒达的债权人还有十几家,有的正经,有的不正经。不正经的那些,是周明远的人:他人进去了,手下还在外面,可能借着讨债的名义搞事情。王主任听到风声,有人在收恒达的旧账。收旧账,不是真要钱——恒达资不抵债,清算完,剩下的债法律上不用还了。
“那他们收旧账,到底图什么?”林若诗问。
“碰瓷。”刘南生说,“拿着旧账,找恒达的关联方讨债——恒达的关联方,有的跟我们有生意往来。”
他说着,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复印件,压在桌面上——冯胖子的地契。
“跟我们?”林若诗说,“我们跟恒达的关联方,有什么生意?”
“冯胖子。”刘南生说,“冯胖子的物流园——他的地,是从恒达手里,买的。”
“冯胖子?”林若诗说,“那——收旧账的人,会不会,找冯胖子?”
“会。”刘南生说,“冯胖子的地,是恒达卖的。恒达倒了——恒达的债权人,可能会说,那块地,是恒达的资产,要追回来。”
“追回来?”林若诗说,“冯胖子买了地,钱,付了——”
“钱,付了。”刘南生说,“但——过户,有没有问题,要看。如果,过户的手续,有一点瑕疵——那些人,就会,抓着瑕疵,闹。”
“闹——”林若诗说,“闹起来,冯胖子,怎么办?”
“冯胖子——”刘南生说,“他是个粗人。他不会,打官司。他一急,就会,来找我。”
“找你?”
“找我。”刘南生说,“然后——那些人,就会,借冯胖子,摸到,我们。”
“摸到我们?”林若诗说,“摸到我们,干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刘南生说,“但——王主任提醒了我。周明远进去了,但他布的局,不一定,全拆了。他布的最后一个局——可能,不在法庭上。”
“不在法庭上?”林若诗说,“那,在哪?”
“在——”刘南生说,“冯胖子身上。”
办公室里,安静了。窗外的车流声隔着玻璃传进来,闷闷的。林若诗抱着文件夹,等刘南生开口。
“刘总。”林若诗说,“那——我们,要不要,先告诉冯胖子?”
“不告诉。”刘南生说,“告诉了,他就慌了。他一慌,就会,露馅。那些人,一看他慌,就知道,我们,有防备了。”
“那——”林若诗说,“我们怎么办?”
“我们——”刘南生说,“等。”
“等?”
“等。”刘南生说,“等那些人,来找冯胖子。他们来了——我们,就知道,他们是谁,要什么。”
“那冯胖子那边——”林若诗说。
刘南生把那份复印件推到她面前:明天他约冯胖子吃饭,亲眼看看他的地契。地契没问题,那些人碰不了他;地契有问题,就提前补——手续可以补,过户时缺什么材料,现在补什么材料。
“要快。”林若诗说。
“快。”刘南生说,“明天,就约冯胖子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“周明远——”他轻声说,“你在法庭上说,账没算完。”
“你的账——”他说,“我陪你,算完。”
窗外,深圳的夜色,亮了起来。
周明远进去了。
但他布的最后一个局——还在外面,等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