押解的飞机,上午十点,落地。
刘南生和赵凯到机场的时候,警车已经停好了。两个人站在警戒线外面,等着。
深秋的风,卷着跑道上的草屑,扑到人脸上。停机坪的水泥地被晒得发白,警戒线的旗子猎猎响。刘南生眯着眼,看那架飞机在远处滑行、减速、停稳——五年了,他无数次在账本上、在报纸上、在那些假公章的印痕里跟这个人打交道,今天才算真正要见到他本人。
“刘总。”赵凯说,“咱们干嘛要来看?”
“看看。”刘南生说,“五年了——我要亲眼看看,他是什么样子。”
“五年。”赵凯说,“他布了五年的局——现在,收场了。”
十点二十分,飞机舱门开了。两个警察,押着一个人,走下舷梯。
那个人,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外套,戴着手铐。他走路的时候,低着头,肩膀塌着——不像五年前的那个“周总”。
“周明远。”赵凯说,“就他?”
“就他。”刘南生说。
周明远被押上警车。临上车的时候,他忽然抬起头,往人群这边,看了一眼。
他看见了刘南生。
两个人,隔着警戒线,对视了一下。周明远的眼睛,眯着,嘴唇动了动,没有声音。
车门关了。警车开走了。
“刘总。”赵凯说,“他刚才——看你了。”
“看见了。”刘南生说。
“他——是不是,认出你了?”
“认出了。”刘南生说,“他布局五年,我拆局五年。他认出我——不奇怪。”
“那——”赵凯说,“他刚才,嘴动了动。说什么?”
刘南生没有回答。他看着警车开远的方向,站了一会儿。
“他说——”刘南生轻声说,“'后会有期'。”
“后会有期?”赵凯说,“他都被抓了——还后会有期?”
“他的意思是——”刘南生说,“审判的时候,还能见。”
“那——”赵凯说,“咱们,去不去法庭?”
“去。”刘南生说,“我是原告方证人。法院,已经通知了。”
半个月后,深圳中院。
周明远的案子,开庭了。
法庭里,坐满了人。建华的人,公安的人,记者,还有一些,被恒达坑过的老板。刘南生坐在旁听席的第三排,林若诗坐在他旁边——她昨天,刚从香港回来。
“刘总。”林若诗小声说,“我爸的四十万——今天,能要回来吗?”
“要回来?”刘南生说,“今天,是刑事审判。定罪。要钱——得等追缴。”
林若诗又小声追问追缴的事。刘南生压低声音告诉她:周明远转移的六百万,他老婆名下的,公安已经冻结;恒达系的其他资产,拍卖后按比例清偿,能追多少全看拍卖。她父亲的四十万,得排在建华两千三百万的第一顺位后面,跟其他小债主一起等。
“后面……”林若诗说,“那要等很久。”
“等。”刘南生说,“能追回一点,是一点。”
庭审,开始了。
周明远被带上法庭。他站在被告席上,听着检察官,宣读起诉书。
“……被告人周明远,利用恒达置业等五家关联公司,骗取银行贷款共计人民币两千三百万元;涉嫌洗钱六百万元;涉嫌诈骗——”
检察官读着。周明远低着头,听着。
“被告人,对起诉书指控的犯罪事实,有无异议?”法官问。
“有。”周明远开口了。他的声音,有点哑,“我——对洗钱,没有异议。但是——诈骗,我有异议。”
法庭里,安静了一下。
“什么异议?”法官问。
“南生实业那笔款——”周明远说,“是经济纠纷。不是诈骗。”
旁听席上,刘南生的眉头,动了一下。
“周明远。”法官说,“具体说。”
“我——”周明远说,“我让王建军,开了一个账户。户名,是宏发建材的。南生实业的货款,打进了那个账户——八万四。”
“那是诈骗。”检察官说。
“不是。”周明远说,“那是——生意往来。恒达贸易,跟南生实业,有业务关系。那笔款——是往来款,不是货款。我们之间,有合同。”
“合同?”检察官说,“什么合同?”
“合作协议。”周明远说,“1995年,恒达跟南生,签过一份合作协议。协议里写着——双方的往来款,指定账户结算。那个账户——就是通汇银行的账户。”
法庭里,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。
“周明远。”法官说,“这份合作协议——你提交给法庭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周明远说,“我的公司,被封了。文件,在恒达的档案室——公安查封的时候,没找着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——”法官说,“合同,找不到了?”
“找不到了。”周明远说,“但是——合同,是有的。我的律师,可以申请调取恒达的档案——公安封存的那批。”
“被告律师。”法官说,“是否,申请调取?”
“申请。”周明远的律师说,“我们请求,法庭,调取恒达置业的封存档案。核实那份合作协议。”
法庭里,又安静了。
刘南生坐在旁听席上,手指,轻轻敲着膝盖。法庭里的空气闷得发沉,日光灯嗡嗡响着,旁听席上的人交头接耳——周明远要翻案的消息,比判决本身还让人坐不住。他心里清楚,今天这场戏,周明远准备了五年。
“刘总。”林若诗小声说,“他这是——想翻案?”
“翻案。”刘南生说,“他想把诈骗,说成经济纠纷。经济纠纷——是民事,不是刑事。他要是把这条,翻成民事——他的刑期,就轻了。”
“那——”林若诗说,“咱们怎么办?”
“等。”刘南生说,“等公安,把档案调出来。”
档案里是不是真有那份合同,刘南生说不好。但周明远做事从来留后手——假环保留公章,假国土留工作证,他敢在法庭上喊'有合同',八成真埋了东西。
林若诗问他那怎么办。
“是真是假,得看。”刘南生说,“但不管真假,有一件事改不了——钱,进了他的账户,钱,被他取走了。合同只能说明钱为什么进账,说明不了他为什么把货款转成往来款。”
至于法庭会怎么看,刘南生没再往下说。看证据——他自己,就是证据的一部分。
“休庭前——”周明远的律师忽然站起来,“本庭申请,传唤南生实业负责人刘南生,出庭作证。”
旁听席上,刘南生的眉头,动了一下。
“他——点名要你作证?”林若诗小声说,“他想在法庭上,把你问住?”
“问住我?”刘南生说,“好。我正想——上去拆他。”
“证人,刘南生,上前。”法官说。
刘南生站起来,整了整西装,走到证人席。皮鞋踩在法庭的地板上,一步,一步,很稳。他站定,抬头,迎上律师的目光。
“证人。”律师说,“1995年,你们公司,跟恒达贸易,签过一份合作协议。协议里,有'指定账户结算'这一条吗?”
“没有。”刘南生说。
“没有?”律师说,“被告说,协议里写着——双方往来款,指定通汇银行的一个账户结算。户名,孙宏发。”
“我说了,没有。”刘南生说,“第一,南生实业,从来没跟恒达贸易,签过合作协议。第二——那个通汇银行账户,是王建军,冒用宏发建材的名义,开的假账户。这一点,公安,已经查实。”
“证人。”律师说,“你说'没签过'——被告说,协议有,只是找不到了。你怎么证明,没签过?”
“我不需要证明。”刘南生说,“要证明'有'的人,是被告。但——我可以证明,被告说的那份协议,是假的。”
“证明?”律师说,“怎么证明?”
“被告说——”刘南生说,“协议,是1995年上半年签的。协议里,指定了通汇银行那个账户。对吧?”
“对。”律师说。
“那个账户——”刘南生说,“是1995年,下半年才开的户。开户日期,在公安卷宗里。开户那天,监控拍到两个人——王建军,和周文。”
“也就是说——”刘南生看着周明远,“一份上半年签的协议,指定了一个,下半年才开的账户。”
“协议还没签,账户先指定——可账户,当时还不存在。”
“这协议——是真是假?”
法庭里,响起一片议论声。周明远的脸,僵住了。
“被告律师。”法官说,“对证人说的开户日期,有无异议?”
律师看了看周明远。周明远低着头,半天,说:“开户日期——我要核实。”
“不用核实。”刘南生说,“公安卷宗里,开户单、监控、银行记录——都在。”
“还有。”刘南生说,“被告说,协议上,盖的是南生实业的公章。圆形章,中间,五角星。对吧?”
“对。”周明远说。
“各位——”刘南生说,“1995年,南生实业的公章,是方形章。方形章,用了三年——1996年,才换成圆形章。”
“公章备案,在公安局。变更记录——公安,能查。”
“一份'1995年的协议',盖着1996年才启用的章。”
“这协议——是真是假?”
法庭里,彻底安静了。周明远站在那里,脸色,灰了下去。阳光从高窗斜进来,落在他灰白的脸上。他张了张嘴,什么也没说出来——五年里那些假公章、假工作证、假账目,此刻都在他脸上写着,一张一张,全是假的。
“被告律师。”法官说,“还有问题吗?”
律师站起来,看了看周明远,又看了看刘南生,半天:“暂时——没有了。”
“本庭认为——”法官说,“鉴于证人证言,被告主张的'合作协议',存疑。相关申请,合议庭,评议后决定。择日,继续开庭。”
周明远被带下去了。他低着头,走过旁听席的时候,又看了一眼刘南生。
这一次,他的眼睛里,没有“后会有期”了。只有,灰。
走出法院,赵凯迎上来问庭审怎么样。刘南生说他想翻案,他当场把梯子拆了——所谓那份合作协议,指定账户的开户日期晚于协议本身,盖的章还是两年后才启用的新章,假的。赵凯听得直咂舌:连协议都敢造假?
“假的,就是假的。”刘南生说,“真的假不了,假的真不了。”
林若诗又问起她父亲的四十万,刘南生说等判决、等追缴——跑不掉的,不只是他的人,还有他的钱。她问什么时候宣判,他说快了,证据都在,他翻不了。
他抬头,看着法院的门楣。
“周明远。”他轻声说,“你布的最后一个局——”
“我拆完了。”
走下台阶的时候,赵凯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刘总,散场时我听见后排有俩人,在提恒达的旧账——说,有人在收。”
刘南生的脚步,顿了一下。
“收旧账?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赵凯说,“收来干什么,不知道。”
刘南生回头,看了一眼法院的大门。案子的判决还没下来,已经有人,等不及了。
他上了车。后视镜里,法院的门楣越来越远。
“收旧账”三个字,在他脑子里,转了一圈,又一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