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刘总——有件事,我要先跟你说。”
林若诗走出罗湖口岸,没等刘南生开口,就先说了这一句。她脸上的笑,收得干干净净:“我爸的公司——账上,少了一笔钱。”
“少了一笔?”刘南生说,“少多少?”
“四十万。”林若诗说,“我查了——去年,我爸公司的一笔货款,四十万,打到了一个叫'周明远'的人,账上。”
“周明远?!”刘南生说,“你爸——认识周明远?”
“不认识。”林若诗说,“但——振邦贸易的梁振邦,认识。那笔货款,是我爸欠振邦的——振邦说,款子,直接打到'周明远'的账上,抵一笔往来款。”
也就是说,她爸的钱绕了一圈,进了周明远的口袋。周明远跑路之前,还卷了她爸四十万。林若诗问,这笔钱还能要回来吗?刘南生说,周明远人在香港,欠建华两千三百万,建华都追不回来——但四十万是四十万,现在不是追的时候。追债要过境,公安的案子要走程序,先把这笔账记着,等周明远的案子有眉目了,一起算。债不会跑,周明远躲得了一时,躲不了一世。
他给她拉开车门:“上车。这事,先放下——回公司,还有正事。”
林若诗上了车。车,在雨里,慢慢地开着。雨刮器一下一下地摆着,把挡风玻璃上的雨水刮开,又模糊。
“刘总——”她说,“我爸让我,替他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谢——”林若诗说,“那一百二十万。要不是您,我家的房子,就没了。”
“房子,保住了?”
“保住了。”林若诗说,“我爸的货,全卖了。债,还清了。房子,赎回来了。他现在——逢人就说,深圳有个刘总,是他家的恩人。”
“恩人?”刘南生说,“算不上。我就是——做了该做的事。”
“该做的事?”林若诗说,“刘总——在那种时候,肯借一百二十万的人,整个深圳,找不出第二个。”
“找得出。”刘南生说,“只是——他们没遇到你。”
林若诗不说话了。车,停在公司门口。雨,还在下。
“刘总。”她说,“我回来,想跟你说两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一——”林若诗说,“我爸想跟你,签一个协议:以后,他家的冻品,全部,走南生冷链。”
“全部?”刘南生说,“他家的货——一年,多少吨?”
“八百吨。”林若诗说,“一年,八百吨。”
“八百吨?”刘南生说,“那——我们三座库的容量——”
“我算了。”林若诗说,“蛇口两座,盐田一座——八百吨,滚动进出,库容,够。”
“行。”刘南生说,“这个协议——签。”
“二——”林若诗说,“我在香港,认识几个做冻品的老板——他们的货,也想走深圳。他们说——要是我们的库,价格公道,他们,可以签长期合同。”
“香港的客户?”刘南生说,“多少家?”
“五家。”林若诗说,“加起来——一年,一千吨。”
一千吨,加上她爸的八百吨,一千八百吨——三座库,正好满租。满租,就要建第四座库了。现在建,趁市场回来的时候建——等市场满了,再建,就晚了。钱从哪来?南山科技园那块地先放着,第四座库建在龙岗——龙岗的地是自己的,地价省了,建库的钱贷款。1998年,贷款是扩张的杠杆,负债率不超四成,安全。
“行。”林若诗说,“那——我回香港,把那五家的合同,谈下来。”
“谈下来。”刘南生说,“谈成了——第四座库,就有客户了。”
“刘总。”林若诗说,“你就不怕——那五家,是骗我的?”
“怕。”刘南生说,“但——你办事,我放心。你在香港,盯了半年——哪些老板靠谱,哪些是空壳,你心里,有数。”
有数。那五家,两家是跟她爸合作十年的老客户,三家是振邦倒了以后从振邦转出来的——都是做实业的。振邦倒了,它的客户、它的货源流出来,谁接?我们。振邦倒了,它的生意还活着——而且,更好。
“但是——”林若诗忽然说,“刘总,还有一件事,我要提醒你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那五家客户里——”林若诗说,“有两家,跟我说,他们——也收到了别人的报价。”
“别人的报价?”刘南生说,“谁的?”
“香港的——'新港冷链'。”林若诗说,“一家新公司,今年三月,在香港注册的。他们也在抢这批客户——开价,比我们,低一成。”
新港冷链,香港新注册的冷链公司。法人是个香港人,叫陈志明,但林若诗打听过——他的钱,来自深圳。陈志明以前在恒达做过。刘南生的眉头拧了起来:恒达的人,在香港开了冷链公司?林若诗怀疑,这家新港冷链,是周明远的壳——他跑路之前,还用陈志明的名义注册公司,自己在幕后。他的钱出不了境,但他在香港还有关系。
“抢。”林若诗说,“而且——他们开价,低一成。客户,都是认价的。”
“低一成——”刘南生说,“他们的成本,扛得住吗?”
“扛不住。”林若诗说,“我算过——他们的库,是租的,设备是租的——低一成,他们,每个月,要亏。”
“亏?”刘南生说,“那他们——为什么还要抢?”
“因为——”林若诗说,“他们不是在抢客户。他们知道,我们要建第四座库——他们抢走客户,我们的库,就空着。空库——就是亏。”
周明远跑路之前,布的最后一手——是让我们建不起第四座库。刘南生坐在驾驶座上,看着窗外,想了一会儿。
破,不难。他们的价低一成,我们不跟。客户看的是价,也看的是稳——他们的库是租的,公司是新注册的,客户把货放进一个三个月前才注册的公司,心里不踏实。怎么让客户踏实?两件事:一是跟林家的冻品生意签十年战略协议,公开签,让客户知道南生冷链跟林家绑在一起;二是告诉那五家客户,南生冷链不降价,但保价三年——三年内仓储费不涨,写进合同。
“保价三年?”林若诗说,“那——万一,成本涨了呢?”
“成本涨——”刘南生说,“我们自己消化。三年保价——换来客户的'稳'字。客户稳了——我们的库,就满了。新港冷链——他们低一成,扛不过一年。一年后,他们涨价——客户,就回来了。”
“那——”林若诗说,“我们就——等他们垮?”
“等。”刘南生说,“顺便——你帮我查一件事。陈志明——他跟周明远,什么关系。他公司的账——走哪家银行。查清楚了——新港冷链的底,我们就摸清了。”
还有——周明远在香港,敢布新港冷链这手棋,说明他还没死心。他欠着两千三百万,还想翻身。翻身靠什么?靠钱。他的钱都压在恒达系里出不来,他能动的,就是香港这点关系。我们的打法:把他的路,一条一条堵死——新港冷链,堵住;他的客户,抢回来;他翻身的本钱,一点一点断掉。周明远跑得了人,跑不了债。他在香港布多少手,我们拆多少手——拆到他无手可用。他要是狗急跳墙,正好,公安等着他。
“林若诗。”他说,“你回香港,办三件事:一,跟你爸,签十年协议;二,那五家客户,保价三年,把合同签下来;三——查陈志明,查新港冷链。”
“三件事——”林若诗说,“行。我明天,就回香港。”
“明天?”刘南生说,“今天才回来——”
“今天回来,就是办这事。”林若诗说,“刘总——香港那边,等不起。新港冷链,抢客户——一天,都不能耽误。”
“行。”刘南生说,“那——明天,我送你。”
“不用送。”林若诗说,“我认识路。”
她拉开车门,下车,又回头:“刘总——那四十万的事——”
“记着。”刘南生说,“周明远的账——一笔一笔,都会算清楚的。”
“嗯。”林若诗点了点头,“那我——走了。”
她转身,走进公司的大门。阳光,照在她背上。
刘南生坐在车里,看着她的背影,没有动。
“周明远——”他轻声说,“你在香港,布了一手新港冷链。”
“那——”他说,“我们,就在香港,跟你,下一盘棋。”
一个月后,香港。
林若诗打来电话的时候,声音里带着笑:成了——她爸的十年协议签了,公证处的章都盖了;五家客户的保价合同,签了三家,还有两家在谈。那两家,被新港冷链抢走了——他们又降了半成,那两家老板算来算去,还是那边划算。新港冷链还在烧钱——林若诗算了算,他们这半年,至少亏了八十万。
“八十万。”刘南生说,“周明远的钱——烧得差不多了吧?”
“快了。”林若诗说,“我还查到一件事——陈志明,最近,在找钱。他找了香港好几家银行——都被拒了。”
“被拒?”刘南生说,“银行,为什么不贷?”
“因为——”林若诗说,“他的公司,新注册,没资产,没流水。银行说——'新港冷链',就是个空壳。空壳——不贷。”
空壳。周明远的壳,快没油了。林若诗估计,再过三个月,新港冷链就撑不下去了。
“三个月?”刘南生说,“那——我们,就再等三个月。”
“等?”林若诗说,“不等那两家客户——”
“不等。”刘南生说,“那两家客户,是墙头草。今天,他们为半成价,投了新港;明天,新港撑不住了——他们,还会回来。我们要的,是稳的客户——不是墙头草。”
“那——”林若诗说,“我这边——”
“你那边——”刘南生说,“继续查陈志明。他找钱——找谁的钱?要是他找到深圳的钱——查清楚,谁在给他输血。”
“行。”林若诗说,“我盯着。”
“还有——”刘南生说,“第四座库——龙岗,动工了。”
“动工了?”林若诗说,“这么快?”
“快。”刘南生说,“老徐说,明年开春,就能开业。开业那天——你回来,剪彩。”
“剪彩?”林若诗说,“我?”
“你。”刘南生说,“第四座库的客户——一半,是你拉来的。剪彩,你该在。”
电话那头,林若诗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刘总——”她的声音,有点轻,“你就不怕——我回不来了?”
“回不来?”刘南生说,“你爸的公司,在香港。你的家,在香港。你——不回来了?”
“我——”林若诗说,“我说不好。”
“那——”刘南生说,“等你剪彩那天,再说。”
“嗯。”林若诗说,“剪彩那天——再说。”
挂了电话,刘南生站在窗前,看着龙岗的方向。
“第四座库——”他轻声说,“明年春天,开业。”
“新港冷链——”他说,“撑不过今年冬天。”
“周明远——”他说,“你布的棋,我在拆。”
“拆完了——”他说,“就该收网了。”
窗外,阳光照在深圳的街道上。
这场棋——快到中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