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凯把合同放在桌上的时候,脸上带着笑:宝安那块地,一百六十万,卖出去了。买主是东莞一个做厂房的老板,他说深圳的地比东莞稳。南山那块地也有买家问了,建华那边很满意,说咱们办事利索。
“利索。”刘南生说,“咱们帮建华卖了地,建华,就欠咱们人情。人情,比佣金,值钱。”
龙岗的地,上周国土局批了过户——正式,是南生实业的了。赵凯说,1997年咱们挺过来了,该庆祝庆祝。刘南生把合同推到一边:挺过来是应该的。香港崩了,恒达倒了,周明远跑了,咱们没倒没崩没跑——为什么?因为咱们没有贷款炒楼,没有借钱扩张,每一块地、每一座库,都是真金白银买的。风来了,吹得倒借钱的,吹不倒不借钱的。
“那——”赵凯说,“咱们,现在——”
“现在——”刘南生说,“该出手了。”
买地。1997年深圳的地跌了三成,今年开始回暖,回暖的时候地价还便宜,现在买是抄底。买哪块?南山。南山大道延长线今年动工,市里要在南山建一个科技园——科技园旁边,就是下一个福田。现在买便宜,等科技园建起来,地价翻倍。三亩地,估两百五十万。
“两百五十万?”赵凯说,“咱们账上——”
“账上——”刘南生说,“帮建华卖地,佣金收了二十万。龙岗的地,抵押给银行,贷了一百万。加上租金——账上,有两百万。”
“两百万?”赵凯说,“两百五十万——差五十万。”
“差五十万——”刘南生说,“跟银行,再贷。盐田的库,满租了——值四百万。抵押,贷五十万——银行,愿意。”
“那——”赵凯说,“又背债了?”
“背债——”刘南生说,“1997年,不背债,是因为风大。今年——风,小了。风小的时候,借点钱,买便宜货——是划算的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赵凯说,“万一,风又大呢?”
“风又大——”刘南生说,“那就再缩。我们的底线——负债率,不超过四成。四成以内——安全。”
赵凯走了。刘南生坐在办公室里,拿出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,翻开,写下:
“1998年春,市场回暖。宝安地160万成交(帮建华卖,佣金20万)。龙岗地过户完成。计划:南山科技园旁买3亩(250万),账上200万+银行贷50万。负债率控制四成以内。策略:抄底,但留余地。”
他合上笔记本,看着窗外。
“1997年,我们守。”他说,“1998年——我们,该攻了。”
下午,赵凯从银行回来,脸上带着笑:贷下来了——五十万,盐田库抵押,利率,基准下浮一成。信贷部的王主任说,咱们帮建华卖地,名声传出去了,银行都说南生实业讲信用、办事稳,贷款好批。
“名声。”刘南生说,“名声,是钱买不来的。”
第二天,南山。
三亩地,在科技园规划区的东侧,挨着一条新修的马路。地的东边,是一片荔枝林;西边,是几个鱼塘。晨光从荔枝林的缝隙里漏下来,照在荒草上,草尖还挂着露水。空气里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,远处能听见推土机的声音——科技园那边,已经在动了。
“地不错。”老徐蹲下,捏了一把土,“地基好,排水也行。做厂房,做仓库——都合适。”
地主开口,要两百八十万——比估的高三十万。但地主说,科技园今年就动工,动工之后,这块地就不止两百八十万了。刘南生心里有数:他说得对,科技园一动工,这块地至少值三百五十万。但谈生意,不是按别人的话说。他还价两百三,砍五十万。他急着卖,我们急着买——看谁,先松口。
赵凯问,他要是不同意呢?那就再谈。地不会跑,科技园今年动工,他不卖,明年也不愁卖——但他为什么现在卖?因为1997年他也受了伤,钱压在地里,他需要现金。需要现金的人,会让价。等三天,他会打回来。
果然,三天后,地主打来了电话。
“刘总——”他说,“两百四——最低了!”
“两百三十五。”刘南生说,“行,就签;不行,就算了。”
电话那头,沉默了一会儿:“行!两百三十五!明天,签合同!”
挂了电话,赵凯在旁边,竖起大拇指——两百八,砍到两百三十五,四十五万!刘南生说,他让价,是因为他急;我们拿地,是因为我们看准了。各取所需——生意,就是这样。
账上两百万,加贷款五十万,两百五十万。两百三十五万买地,还剩十五万——够周转。库的租金,月月有。过了这个月,钱,又回来了。1998年——第一块新地。
第二天下午,签合同。
地主把合同往桌上一放,忽然开口:“刘总——不好意思,价格——能不能,再商量商量?”
刘南生没接话,眼睛从合同上抬起来,看着他。
“是。”地主搓着手,“但——昨晚,我接到一个电话。有人,也想要这块地——出价,两百五十。”
“两百五十?”刘南生说,“谁?”
“这个——”地主说,“人家不让说。刘总,你看——我也是做生意的,谁出价高,我卖给谁——”
“行。”刘南生站起来,“那你,卖给他吧。”
“哎——”地主急了,“刘总,你别走啊!”
“不走?”刘南生说,“你这边,有人出两百五。我出两百三十五——差的十五万,我补不起。你卖给他,我祝贺你。”
“这——”地主说,“刘总,你要是能加点——两百四,我马上签!”
“两百四?”刘南生说,“昨天两百三十五,今天两百四——你这一夜,涨了五万。”
“就五万!”地主说,“刘总,你加五万,地,就是你的!”
刘南生看着他,没说话。他走到门口,又回头:“老板——你那个'两百五'的买家,电话,敢让我打一个吗?”
“这——”地主的脸色,变了,“人家不让说——”
“不让说?”刘南生说,“老板——你昨天,急着卖;今天,就有人出两百五。深圳的地,一夜之间,涨十五万——你信吗?”
“我——”地主张了张嘴。
“我猜——”刘南生说,“那个'两百五'的买家,是你自己编的。你想多卖五万——就拿一个不存在的买家,抬价。”
地主的脸,一下子红了:“刘总——我——”
“老板。”刘南生说,“做生意,讲个诚字。你抬价,我不怪你——谁都想多卖钱。但——你拿假买家抬价,这就不厚道了。”
“刘总!”地主说,“我错了!两百三十五——就两百三十五!签!”
“两百三十五?”刘南生说,“今天,两百三十。”
“两百三?!”地主说,“昨天两百三十五——今天怎么还降了?!”
“因为——”刘南生说,“你昨天,值两百三十五。今天——你撒谎了。撒谎的人,要付代价。两百三——你要签,现在就签;不签——我走了。”
地主站在那里,脸色变了又变。最后,他一咬牙:“签!两百三就两百三!”
合同签完,地主苦着脸走了,桌上的茶他一口没喝。赵凯在旁边,忍不住笑——他抬价五万,被反手砍了五万,一进一出,亏十万!刘南生说,亏十万,是他自己把信誉卖了十万。咱们两百三拿地,比昨天还省五万——那是教训的价。他记住这个教训,以后做生意,就不敢撒谎了。
他正要合上笔记本,电话响了。
是林若诗,从香港打来的。她的声音带着笑意:她爸的货,卖完了——两百一十三吨,全部清仓,比估的还快。深圳的市场比香港热多了,她爸说做了一辈子冻品,没见过这么好卖的年头。债还清了,连本带利,一分不欠。她说明天回深圳。
“明天?”刘南生说,“那——我接你。”
“不用接。”林若诗说,“我认识路。刘总——深圳见。”
挂了电话,刘南生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的阳光。
“1998年——”他轻声说,“春天,真的来了。”
窗外,阳光照在深圳的街道上。
南生实业——又买地了。
而林若诗——要回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