振邦贸易的冻品,是十一月中旬,运到深圳的。
六辆冷冻货柜车,从罗湖口岸,排着队,开进盐田库。老徐带着工人,一箱一箱地卸,卸了整整一天。冷库门一开,白气往外扑,箱子上结着霜,码得整整齐齐。
“两百一十三吨。”老徐把清单递给刘南生,“虾,八十六吨;带鱼,五十四吨;蟹,四十吨;还有三十三吨,杂鱼。都是好货——冻得实,没化过。”
好货。刘南生看着那一箱箱的冻品,心里算着账。按去年的行情,这批货进价至少两百四十万。现在香港崩了,货压在香港卖不动,林若诗她爸拿货抵债——振邦欠她爸八十万,货抵八十万,振邦的债清了,货归她爸。
“八十万?”老徐说,“两百四十万的货,八十万抵债?”
“抵债,不是买货。”刘南生说,“振邦欠她爸八十万——货抵八十万。这批货,是振邦的——振邦的债,清了。货,归她爸。”
“那——”老徐说,“她爸,拿着货,卖不出去——还不是压着?”
“压着?”刘南生说,“她爸卖不出去,是因为香港没人买。深圳——有的是人买。”
但帮忙不是白帮:货进库,仓储费照收,卖货抽两成。两百四十万的货,抽两成就是四十八万——她爸还的一百二十万,仓储费加抽成,三年能抵一部分。不是精,是公道——出力气,就该有钱;收了钱,她爸的债慢慢还,两不欠。
第二天,刘南生把深圳的冻品批发商,请到了盐田库。
他站在货堆前面,把话说得干脆:这批货香港过来的,两百一十三吨,虾、带鱼、蟹、杂鱼都是好货,价格比市场价低两成,货在这里,大家可以验,先到先得。
“低两成?”一个批发商,眼睛亮了,“刘总,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刘南生说,“货,在这里,大家可以验。价格——低两成,先到先得。”
“那——”另一个批发商说,“我要十吨虾!”
“我要八吨带鱼!”
“蟹,给我留五吨!”
一上午,两百一十三吨货,签出去一百六十吨。货堆旁边,几张桌子拼在一起,合同纸摊了满满一桌,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。几个批发商当场就要提货,老徐带着工人又开了一扇库门,白气涌出来,有人搓着手往库里探头。
“快。”赵凯看着手里的订单,“刘总——比咱们想的,快多了!”
“快。”刘南生说,“因为——便宜。香港的货,低两成——批发商,不是傻子。”
“那——”赵凯说,“剩下五十多吨——”
“剩下——”刘南生说,“慢慢卖。不急。货在库里——冻着,不会坏。”
苏小暖按着计算器算了一笔账:两百一十三吨,均价比市场低两成,这一单毛利大约四十五万,扣掉仓储、运费、人工,净利三十万出头。赵凯问,咱们净赚多少?刘南生说,这单不赚——赚的不是钱,是路。振邦的货接了,香港的渠道通了,以后香港的冻品往深圳走,第一站就是我们的库。三十万,算是买路的钱。
下午,刘南生正在办公室,看剩下的货怎么卖,许国栋推门进来了。
“刘总。”他说,“恒达——出事了。”
“出什么事?”
“恒达置业——”许国栋说,“今天下午,被法院查封了。”
“查封?”刘南生说,“为什么?”
“欠债。”许国栋说,“恒达置业,欠了建华两千万——还不上。建华申请了强制执行——法院,把恒达置业的办公楼,查封了。”
“办公楼查封了?”刘南生说,“那——恒达——”
“恒达,完了。”许国栋说,“我今天,打听了一下——恒达系的五家公司,账上,全是空的。盛世卖了,冷链卖了,深业的地,卖了——就剩几处物业,也都抵押了。周明远——”
“周明远——”刘南生说,“他人在哪?”
“找不到。”许国栋说,“法院的人,去恒达总部——周明远,不在。他的办公室,空了。桌上的文件,都烧了。有人说,他去了香港;有人说,他去了国外。”
“跑了。”刘南生说,“他跑得——倒快。”
赵凯急了,问他欠的债怎么办。刘南生说,法院会追——名下的公司查封的查封,拍卖的拍卖,他跑到天边,债还在。至于欠我们的——假环保、假国土、换钢筋、假账户,这些公安的案子里都记着,他跑到哪,案子追到哪。
办公室里,安静了一会儿。
“刘总。”许国栋说,“周明远跑了——恒达倒了。咱们——是不是,该松口气了?”
“松口气?”刘南生说,“许国栋——周明远跑,是周明远的事。恒达倒,是恒达的事。我们——还得往前走。香港的风暴,还在吹。深圳的市场,还没到底。这时候——不是松口气的时候,是瞪大眼睛的时候。”
“瞪大眼睛?”
“对。”刘南生说,“恒达倒了——它的地,它的楼,它的一切——都会上拍卖台。拍卖台上——有好东西,也有烂东西。看清楚,再出手。好东西,我们接;烂东西——让别人接。”
他走到窗边,看着窗外。
“周明远,跑了。”他说,“但——他留下的棋局,还在。”
“1997年——”他说,“这场风暴,还没完。”
他话音刚落,桌上的电话响了。许国栋接起来,听了几句,脸色,一下子变了。
“刘总——”他放下电话,“出事了。”
法院把龙岗那块地冻结了。深业置业欠建华一笔贷款,建华申请财产保全,深业置业名下的资产全部冻结。龙岗那块地虽然买了,钱也付了,但过户手续还没办完——过户申请递上去还没批下来,法院的冻结令先到了。法律上,地的产权还没过户,名义上还是深业置业的。
办公室里,安静了。
“刘总——”赵凯急了,“这——这不是坑人吗!钱付了,地拿不到!”
“不是坑人。”刘南生说,“是——周明远,早就挖好的坑。他卖地给我——他知道,过户要时间。他把地卖了,拿了我的钱——然后,跑路。建华一冻结——地,还是他的名下。我的钱——在深业的账上,被建华一起冻结了。”
赵凯问,那咱们的钱——?刘南生说,钱和地都在,但要先过法院这一关。他让许国栋把合同、付款凭证都准备好,明天去法院——不告,去说明情况。买卖是真实的,合同、钱都有,法院冻结深业的资产,不能冻我们的地。法律保护真实交易,我们是善意的买受人,钱货两清,建华的债是深业的债,不能让我们买单。
“那——”赵凯说,“要是法院不认呢?”
“不认——”刘南生说,“那我们就打官司。官司,要打——但,不是现在。现在是风暴期,法院的案子,多如牛毛。打官司,拖个一年半载——我们的钱,就压死了。”
先礼后兵:明天去法院递材料,法院通情达理,解冻过户;不通,就找建华——建华是债权人,要的是钱。跟建华谈:深业欠建华的钱,我们替深业还一部分,条件——龙岗的地解冻、过户。地价一百九十万,替深业还个三五十万,地就是我们的,总比钱压着地冻着强。
“替深业还钱?!”赵凯说,“凭什么?!”
“凭——”刘南生说,“那块地,值钱。地价一百九十万——我们替深业还个三五十万,地,就是我们的了。总比——钱压着,地冻着,强。”
赵凯说,这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吗?刘南生说,这是花钱买痛快——周明远挖的坑,我们填;填完了,坑是我们的,地也是我们的。他以为跑了就没事了——他错了。他挖的坑,我填;他欠的债,我算;他跑多远,我追多远。
他站起来,拿起外套:“许国栋,跟我去法院。赵凯——你盯着库,盯着货。这边的事——我来处理。”
“刘总——”赵凯说,“你小心。”
“小心?”刘南生说,“放心。天,塌不下来。”
窗外,深圳的天,灰蒙蒙的。风卷着纸屑,在街面上打着旋。
恒达倒了。周明远跑了。
但刘南生知道——这场仗,还没打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