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凯举着一张报纸冲进办公室的时候,刘南生正在看盐田库的月度报表。报纸头条触目惊心——“泰铢单日暴跌15%,泰国货币当局放弃固定汇率”。
“跌了。”刘南生放下报纸,“意料之中。”
“意料之中?”赵凯说,“刘总,你早知道了?”
“不是知道。”刘南生说,“是猜的。东南亚那几个国家的汇率——虚高。泰国的房子,炒得比香港还贵——一个出口小国,撑不起那么高的汇率。”
赵凯没听出这件事跟南生实业有什么关系。刘南生提醒他:还记得盐田那个广州水产老板方老板吗?他的货,三成是从越南、泰国进的。泰铢跌了,泰国的鱼按人民币算,便宜了至少两成——方老板的进货成本,一下子降了两成。成本降了,他能多进多少货?货多了,存哪儿?
“我们的库!”赵凯一拍桌子。
刘南生让他打电话,叫方老板来——就说泰铢跌了,他的生意,该加码了。
半小时后,方老板来了。他进门的时候,脸上笑开了花:“刘总!你看到了吧!泰铢跌了!我的货,成本降了两成!”
“看到了。”刘南生说,“方老板,恭喜。但——你算过没有,成本降了,你的库,够用吗?”
“库?”方老板愣了一下,“我租了两千平——”
“两千平,够吗?”刘南生说,“成本降两成——你的进货量,至少该翻一倍。两千平,装得下吗?”
“这——”方老板算了算,“还真——不够。”
“不够,就扩。”刘南生说,“盐田库,还有一千五百平空着。你——要不要,都租了?”
“都租了?”方老板说,“一千五——加上原来的两千,三千五平——刘总,这租金——”
“租金,好商量。”刘南生说,“你加租一千五,我按老价格,给你——不涨价。”
“不涨价?”方老板的眼睛,亮了,“那——那我租!”
“慢着。”刘南生说,“租,可以。但——合同,要改。”
“改什么?”
“你的合同——”刘南生说,“原来是三年。现在,改成五年。租金,一年一议——但上限,不超过市场价的九成。”
“五年?”方老板说,“刘总,五年——太长了吧?”
刘南生把道理摊开:泰铢跌了,泰国的货便宜了,进便宜货囤在库里卖高价,这个生意至少能做五年——五年不涨价,还嫌长?方老板想了想,说行,五年就五年。
“还有——”刘南生说,“你的货,要是出了质量问题——比如,泰国的鱼,检疫不过关——损失,你自己担。”
“那当然!”方老板说,“货是我的,我负责!”
“好。”刘南生说,“赵凯——拟合同。方老板,租三千五平,五年期,租金上限,市场价九成。”
方老板签了合同,兴冲冲地走了。货单堆在桌上,库房的钥匙串在指间转了两圈,刘南生才把合同收进抽屉。窗外码头的吊机起起落落,一箱箱冻鱼正往冷库里搬——泰铢这一跌,深圳的冷库生意,怕是要热闹起来了。赵凯关上门,忍不住说:泰铢跌了,咱们跟着把库租满了,租金还锁了五年——上限只有市场价的九成,这不是亏了?
“亏?”刘南生说,“赵凯,你想想——泰铢跌了,东南亚的货便宜了。便宜货往哪走?深圳。深圳的冷链,会越来越紧,库会越来越抢手。市场价涨了,我们还按九成租——方老板觉得占了便宜,我们锁的,是五年的长期客户。他的货都在我们库里,他生意做得越大,我们的库越稳。”
“稳?”赵凯说。
“稳。”刘南生说,“生意场上,最值钱的,不是一次赚多少——是年年都有生意做。”
他走到窗边,看着窗外,把话说得更深了一层:泰铢跌了,这只是开始。接下来,东南亚会一个接一个地跌;跌完了东南亚,就是香港。香港要是跌了,香港的钱会跑出来,跑进深圳——深圳的地价、房价,会先涨后跌。涨的时候,南生实业不出手;跌的时候,手里的现金就是枪。
账上的钱,他心里有数:八十万,加上冯胖子还的那一百二十万,两百万。省着花,够过冬;要是香港真出大事,这两百万,就是抄底的子弹。抄谁的底?那些借钱炒楼的人的底——他们借了银行的钱,楼价一跌就得割肉,割肉的楼,就是机会。他这些天夜里总睡不踏实,等的,就是这一天。
“那——”赵凯说,“我们,现在干什么?”
“现在——”刘南生说,“关门,关窗。台风要来了——先把自家的房子,钉牢。”
他说的房子,不只是盐田的库、西乡的楼,还有账上这两百万现金。台风天里,房子会漏,楼会跌价,只有现金,是遮风挡雨的墙。
他转身,正要坐下,桌上的电话响了。
“喂?”刘南生接起来,听了几句,脸色,微微变了。
“郑总?”他说,“您说——深业置业,想把龙岗那块地,卖给我们?”
电话那边,郑永昌的声音,有点急:“对。刘总——龙岗那块地,两百二十万,你要不要?”
“两百二十万?”刘南生说,“郑总——那块地,不是你们刚拍的吗?怎么,就要卖了?”
“刘总——”郑永昌说,“实话跟你说——我们的资金,出了点问题。这块地,我们想尽快出手。你要是要——价格,还能谈。”
刘南生握着电话,看着窗外的天。
“郑总。”他说,“我考虑考虑。”
“考虑?”郑永昌说,“刘总——这价格,过了这个村,没这个店了!”
“我知道。”刘南生说,“明天,我给你答复。”
挂了电话,刘南生转过身,看着赵凯。
“赵凯。”他说,“深业置业——要卖龙岗的地。”
“卖地?”赵凯说,“他们不是——刚拍的?”
“刚拍的,就要卖。”刘南生说,“说明——恒达的资金,出问题了。”
“那——”赵凯说,“我们买吗?”
刘南生没有马上回答。他走到窗边,看着天边的云。
“买不买——”他说,“明天再说。”
“但有一件事,我确定了——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海那边的风——”刘南生说,“已经吹过来了。”
“恒达——”他说,“要撑不住了。”
“刘总。”赵凯说,“我有点不明白——深业置业,是郑永昌的。郑永昌,是周明远推到台前的。周明远——不是一直想对付我们吗?他怎么会,把地卖给我们?”
“问得好。”刘南生说,“周明远,恨我们,但他更爱钱。龙岗那块地,他两百万拍的——现在,他缺钱了。缺钱的时候,仇人,也可以是买家。”
“那——”赵凯说,“我们买他的地,不是便宜他了?”
“便宜他?”刘南生说,“他卖地,是割肉。我们买地,是抄底。他割肉求生——我们低价进货。这笔账——是我们赚,不是他赚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赵凯说,“周明远,会不会在卖地上——做手脚?”
“会。”刘南生说,“他这个人,从来不老实。所以——明天,看地之前,先查三样:地的权属、有没有抵押、有没有纠纷。三样查清楚——再谈价格。”
“行。”赵凯说,“我今晚就查。”
“还有——”刘南生说,“郑永昌说'资金出了问题'——你顺便查查,恒达系,最近一个月,有没有别的动作。他们卖了哪块地,欠了谁的钱——都查清楚。”
“查这些干嘛?”
“查这些——”刘南生说,“就能算出,恒达,到底还能撑多久。”
“撑多久?”
“对。”刘南生说,“他们撑得越久,龙岗的地,就越不值钱;他们撑不住——地,就是白菜价。”
“那——”赵凯说,“我们压价?”
“不急着压价。”刘南生说,“先看。看了再说。”
赵凯把今晚要查的几项记在本子上,出门前又回头看了他一眼。刘南生摆摆手,示意他放心。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,只剩墙上那台老挂钟,一下一下地走着。
窗外,天边的云,压得低低的。
1997年的夏天,风,从海那边,吹了过来。
而恒达——正在风中,摇摇晃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