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若诗查郑永昌,用了三天。
她把一沓材料,放在刘南生桌上,第一句就是:“刘总,郑永昌的话——水分很大。”
材料摊开,林若诗一条一条说下去。郑永昌在香港做了二十年冻品的说法,是假的——香港那边的熟人帮她查了底:郑永昌是广州人,前几年才带着老婆孩子去的香港,之前在广州做了十年水产批发。到香港后,先在一家冻品公司打工,后来又自己出来,开了个冻品批发档口。
“打工三年,开档口两年——”刘南生说,“他哪来的钱,办深业置业?”
“问得好。”林若诗说,“深业置业的注册资金,是三百万。他一个开冻品档口的——哪来的三百万?”
查下去,答案浮出来了。深业置业注册时,股东除了郑永昌,还有一个香港人,姓梁,叫梁振邦——做贸易的,公司叫振邦贸易,专跟内地做进出口。振邦贸易的往来记录里,有恒达贸易的影子:前两年,振邦给恒达转过三笔钱,加起来两百万。深业置业的注册资金三百万,梁振邦出一百二十万,郑永昌出八十万,还有一百万,从振邦贸易的账上转过来。
“也就是说——”刘南生说,“深业置业,表面是郑永昌的,背后——是恒达的钱?”
“对。”林若诗说,“郑永昌,是恒达推到台前的'香港人'。”
“周明远。”刘南生说,“又是他。”
“又是他。”林若诗说,“他让郑永昌扮香港人,办深业置业——用港资的名义,拿地,做生意。去年,深业置业拍的那几块地——用的,都是恒达的钱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。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,在材料上切成一道一道的光带。刘南生把材料翻到最后一页,指腹在“振邦贸易”四个字上按了按。郑永昌今天来,说要跟他合伙建库——原来绕了这么一大圈。
“是周明远的意思。”林若诗说,“周明远,想借郑永昌的手,插进南生冷链。”
“插进来?”刘南生说,“他插进来,干什么?”
“干什么?”林若诗说,“他想——慢慢吃掉我们。”
林若诗把周明远的算盘,一五一十地摆了出来:先用“合资建库”的名义,让郑永昌出两百万,占一半;新库建起来,郑永昌的客户进来,账目混在一起;然后他说“账目不清”,要求审计;审计完了,说“南生冷链管理混乱”,要求改组——改组来改组去,郑永昌的股份,就慢慢变大了。
“温水煮青蛙。”刘南生说,“周明远这招——比假环保,高明多了。”
“高明。”林若诗说,“假环保,是硬来;这一招——是软刀子。”
“软刀子。”刘南生说,“要不是你查出来——我还真以为,郑永昌是来送钱的。”
“那——”林若诗说,“三天后,怎么回他?”
“怎么回?”刘南生说,“他演戏,我们就看戏。他想'合资'——我们就陪他'合资'。但——合资的章程,我们来拟。他的钱,进新库;我们的地,进新库。股份——按出资算。他的两百万——占多少,算多少。”
“那——”林若诗说,“他要是不同意呢?”
“他不同意——”刘南生说,“那就不合。他走他的阳关道,我走我的独木桥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林若诗说,“周明远,不会就这么算了。”
“他不会。”刘南生说,“他会换招。但——不管他换什么招,我们只要记住一条:南生冷链的股份,一分钱,都不卖。冷链,是我们的根。根,不能动。他们要合作——欢迎;要入股——免谈。”
林若诗又提出一种可能:周明远要是绕过南生,从别处下手呢?地是南生的,库是南生的,客户也是南生的——可冯胖子呢?物流园,南生占四成,冯胖子占六成。周明远要是收买冯胖子的债主,把冯胖子的贷款买下来,就成了冯胖子的债主——债主,是可以逼债的。冯胖子还不上,法院拍卖他的股份,周明远再买下来——物流园,就成他的了。物流园跟冷链,是连着的。
办公室里,安静了。
刘南生走到窗边,看着窗外,沉默了很久。玻璃上,映出他自己模糊的影子。
“周明远。”他说,“他不撞墙——他绕。”
“他绕到冯胖子那儿去了。”
“那我们——”林若诗说,“怎么办?”
“怎么办?”刘南生说,“先下手。冯胖子的贷款——我们,替他还。”
“替他还?”林若诗说,“他的贷款——一百五十万!”
“一百五十万。”刘南生说,“我们替他还,他的债主,就是我们。我们不会逼他——周明远,就插不进来了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林若诗说,“我们账上——”
“账上,有两百万。”刘南生说,“替冯胖子还贷,一百五十万——挤一挤,拿得出来。”
“挤一挤?”林若诗说,“那是我们的过冬粮!”
“过冬粮,可以再攒。”刘南生说,“物流园要是被周明远拿走——我们的冷链,就断了。冷链断了——攒多少粮,都不够烧的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林若诗:“打电话,叫冯胖子来。就说——他欠银行的钱,我们,替他办了。”
林若诗起身的时候,文件从桌角滑下去一页,她弯腰捡起来,纸页在她手里抖了一下。一百五十万,说替就替——她太清楚这笔钱的分量了,可她也清楚,刘南生做的决定,从来不回头。
林若诗去打电话了。刘南生坐在办公室里,拿出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,翻开,把今天查到的底,一条一条记下来:郑永昌,广州人,前几年赴港,冻品档口起家;深业置业注册资金三百万,背后是振邦贸易与恒达的两百万往来——郑永昌,是周明远推到台前的“港商”。周明远的软刀子:合资建库,温水煮青蛙,吃掉南生冷链。反击:一,合资章程我方拟,股份按出资算;二,冷链股份不卖;三,冯胖子贷款,我们替他还,堵住周明远逼债的路。
他合上笔记本,看着窗外。
“周明远绕——我们就堵。”他说,“他绕到哪——我们,堵到哪。”
半小时后,冯胖子风风火火地跑来了,进门就喊:“刘总!出啥事了?我正卸货呢!”
“冯老板。”刘南生说,“你坐下。我问你——你欠银行的贷款,还剩多少?”
“贷款?”冯胖子一愣,“还剩——一百二十万。咋了?”
“一百二十万。”刘南生说,“我替你还。”
“啥?!”冯胖子差点跳起来,“刘总——你说啥?你替我还贷款?!”
“对。”刘南生说,“一百二十万,明天,我打给你。你拿着,去银行,把贷款,一次还清。”
“这——”冯胖子说,“刘总,你这是——为啥啊?”
“为啥?”刘南生说,“因为——有人,盯上你的贷款了。”
“盯上我的贷款?”冯胖子说,“谁?”
“周明远。”刘南生说,“恒达的老板。他打算,把你的贷款买下来——然后,逼你还钱。你还不上——他就拍你的股份。你的物流园,就成他的了。物流园是他的——我们冷链的上下游,就断了。”
“这——”冯胖子急了,“这狗日的!我跟他不共戴天!”
“先别急着不共戴天。”刘南生说,“先把贷款还了。贷款还清,债主没了——他拍什么?”
“对对对!”冯胖子说,“还贷款!我明天就去还!”
“不用明天。”刘南生说,“明天上午,苏小暖陪你去银行。钱,今天先到位。”
“刘总——”冯胖子看着他,眼圈红了,“一百二十万——你说拿,就拿了?”
“冯老板。”刘南生说,“我们是一条船上的。你的物流园——也是我的物流园。船漏了,大家都淹。”
“刘总!”冯胖子一把握住他的手,“我冯胖子,这条命,是你的!”
“命,我不要。”刘南生说,“物流园,好好经营——就够了。”
冯胖子走的时候,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,下楼时还哼了两句不成调的歌。刘南生站在二楼的窗边,看着他的货车开出大门。
窗外,深圳的天,阴着。
但冯胖子的心里——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