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国栋拿到周文的照片,是在第三天下午。
照片是黑白的,一寸,边缘发黄——从盛世置业人事部一个离职的小姑娘手里,花了两百块钱买来的。
他把照片放在桌上,把打听到的情况说了一遍:周文,盛世置业财务,前几年入职,今年四月辞的职——辞职的时间,正好在第一笔货款打进通汇银行账户的前几天。刘南生拿起照片,跟监控里那个戴眼镜的人比了比,眼睛、脸型、下巴,都对得上。
“像。”刘南生放下照片,“四月辞职,四月开户——时间,也对得上。”
许国栋拿着照片,去了福田南工地。
老徐正在安排工人浇筑混凝土,看见许国栋,擦了擦手接过去,看了一眼,又看了一眼,眉头皱了起来——这不是盛世置业那个财务吗?去年他们来谈合作,他跟周文同桌吃过饭,戴金丝眼镜,话不多。许国栋告诉他,就是这个周文,冒充孙宏发,去银行开了户。
老徐的手,抖了一下:“他冒充我表弟,去开户?他想干什么?!”
“我们正在查。”许国栋说,“老徐,这件事——你知我知,刘总知。别声张。照片,你确认是他?”
老徐把照片举到眼前又看了一遍,国字脸、金丝眼镜、瘦——就是他。许国栋叮嘱他别声张,老徐应了,又问起表弟会不会有事。许国栋说,你表弟是受害者,名义被人冒用了;可他开假发票的事,还在那儿摆着,怎么处理,看刘总的意思——刘总说了,会给他一个交代。老徐没再问,只低着头,半天说了一句:“我表弟,老实人。开假发票——是糊涂。但他不是坏人。”
回到公司,许国栋把结果告诉刘南生:确认了,周文,盛世置业前财务——王建军和周文,用宏发的名义开户,收了公司的钱,周文负责跑腿,王建军负责背后。监控、开户单、照片、取款记录,四样证据,齐了。
“齐了。”刘南生说,“那你想过没有——王建军和周文,为什么要收我们的钱?”
“为了——钱?”许国栋说。
“八万四,对盛世置业来说,不算多。”刘南生说,“王建军,是盛世置业的人。他冒风险,开假账户——就为了八万四?还有一笔——那个账户里,还有别的公司打的六万二。那家公司,你查了吗?”
查了。许国栋查过那家厂:宝安一家纸箱厂,做包装的,老板姓孙,叫孙宏亮,是宏发建材的兄弟公司——孙宏亮,是孙宏发的堂哥。孙宏亮把钱打进“孙宏发”的账户,以为那是他堂弟的,他不知道,那个账户是王建军冒名开的。一个账户,两头收——南生实业的货款,宏发系自己的货款,都进了王建军口袋。
“他一个账户,两头收。”许国栋说,“胆子也太大了。”
“不是胆子大。”刘南生说,“是他背后的人,胃口大。王建军,是华信物业的老板;华信物业,是盛世置业的关联公司。那九万现金,取款人是周文——周文取的钱,交给了谁?”
“我查。”许国栋说,“周文辞职后去了哪——我查他的去向。”
“查。”刘南生说,“周文是活口。找到他,就找到钱的去向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:“许国栋,这场戏,越来越大了。王建军收钱,周文跑腿,宏发系受害——背后,还有一个人,在等着分钱。”
“谁?”许国栋问。
“谁——”刘南生说,“等找到周文,就知道了。”
第二天,刘南生做了一件让许国栋意外的事——他给王建军打了个电话,约他喝茶。
“王老板。”他在电话里说,“好久不见。南生冷链这边,想请你喝杯茶,聊聊天。”
“刘总?”电话那边,王建军的声音,顿了一下,“刘总请喝茶——难得。行,下午,老地方。”
下午,罗湖那家茶楼,二楼靠窗。
茶楼里人不多,楼下街面的车流声隔着一层纱窗,变得又远又闷。王建军到的时候,刘南生已经泡好了茶。他坐下,笑了笑:“刘总,今天怎么有空,想起我来了?”
“王老板。”刘南生给他倒了杯茶,“我就是想问问——你最近,生意怎么样?”
“生意?”王建军说,“华信物业,小本生意,马马虎虎。”
“物业,马马虎虎。”刘南生说,“那——建材生意呢?”
王建军端着茶杯的手,停了一下:“建材?刘总说笑了。华信物业,不做建材。”
“不做建材?”刘南生说,“那——通汇银行那个'孙宏发'的账户,怎么是王老板陪着去开的?”
茶楼里,安静了一瞬。
王建军放下茶杯,看着刘南生,脸上的笑,慢慢收了:“刘总——你这话,是什么意思?”
刘南生不紧不慢,把话说开了:他公司的货款,有一笔打进了通汇银行一个账户,户名孙宏发;可宏发建材的孙老板说,他从没在通汇银行开过账户。开户那天,监控拍到两个人——一个戴眼镜的,一个穿灰夹克的;那个穿灰夹克的,他让人认了认,说是王老板。王建军的手指在茶杯上敲了两下,忽然笑了:“刘总,好眼力。实话跟你说——那个账户,是我一个朋友,托我帮忙开的。他说他做生意要收一笔款,自己的账户不方便,我就帮了个忙。”
“帮忙?”刘南生说,“开假账户,帮朋友收钱?”
“假账户?”王建军说,“刘总,话不能这么说。那账户,户名是真的——孙宏发。我朋友认识孙宏发,说好借用一下,给点好处费。孙宏发——也没反对。”
“孙宏发没反对?”刘南生说,“可我问他,他说——他根本不知道有这么一个账户。”
“那是他记性不好。”王建军说,“或者——他不想认。”
“王老板。”刘南生说,“你说的朋友——是谁?”
“朋友嘛——”王建军说,“名字,就不方便说了。江湖上,帮朋友,留个名,不好。”
“王老板讲义气。”刘南生说,“那——账户里的钱呢?”
“钱?”王建军说,“朋友收的款,当然朋友取走了。跟我,没关系。”
“没关系?”刘南生说,“那取款的,怎么是个戴金丝眼镜的——周文?”
王建军的手,停住了。
他看了刘南生很久,然后,慢慢地说:“刘总——你查得,挺深。”
“王老板。”刘南生说,“我这个人,不爱惹事。但——有人用假账户,收我的钱,我不能当没看见。”
“刘总。”王建军说,“那笔钱——是你公司的货款。打错了账户,是你公司的财务,打错了。要追,你找银行。找我——我没收你的钱。”
“王老板。”刘南生说,“钱,是你朋友收的。你的朋友,是你牵的线。你跟我说,跟你没关系——你觉得,我信吗?”
王建军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笑了:“刘总,你不信,也没办法。要不——你去报案?让公安查?”
“报案?”刘南生说,“王老板,你确定,要我报案?”
“报呗。”王建军说,“清者自清。公安查清楚了,也省得刘总怀疑我。”
“好。”刘南生站起来,“王老板,你这话,我记住了。那——我去报案了。”
他转身,走了两步,又回头:“对了,王老板——那个周文,你认识吧?”
王建军没有说话。
“他辞职了。”刘南生说,“辞职以后,去了哪——我的人,正在找。找到了,我们会好好聊聊。”
王建军坐在那里,看着刘南生走出茶楼,脸上的笑,彻底没了。
他拿起电话,拨了一个号码,压低了声音:“老周——南生那边,在查周文。你赶紧——让周文,出去躲两天!”
电话那头,说了几句。王建军挂了电话,坐在空荡荡的茶楼里,脸色,很难看。
而茶楼外面,刘南生上了车,对许国栋说:“听到了吗?”
“听到了。”许国栋说,“他让'老周',安排周文出去躲。”
“老周。”刘南生说,“周文、老周——他上面的人,姓周。”
“姓周……”许国栋说,“盛世置业——孙涛,王建军,老周……”
“查。”刘南生说,“盛世置业,姓周的——特别是跟王建军走得近的。查出来——就是这条线的尽头。”
他发动车子:“王建军以为,他装糊涂,就能过去。但他不知道——他那通电话,已经把他的底,漏给我了。”
窗外,深圳的天,阴着。
一张照片,牵出了一条线。
而那条线的尽头——是一个姓周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