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国栋在通汇银行的熟人,姓马,是个信贷员。
“马哥。”许国栋把烟递过去,“帮我查个账户——户名孙宏发,上个月开的。”
马哥翻了翻底档,查得很快——账户确实是上个月三号开的,可开户的人,并不是孙宏发本人。那天来的是两个人:一个戴眼镜的,一个穿灰夹克的。戴眼镜的自称孙宏发,递了身份证;马哥当时瞥了眼监控,总觉得那张脸跟身份证照片对不上——照片上的人脸圆,来开户的人脸瘦。他随口问了一句,对方说“刚瘦下来”,他也就没再往心里去。
“那——穿夹克的呢?”许国栋问。
“穿夹克的,一直在旁边打电话。”马哥说,“开户的单子,是他填的。四十来岁,国字脸,有点胖,说话——带点北方口音。”
许国栋把这些话在心里过了一遍,指节在柜台上轻轻叩了两下。一个替人填开户单的,为什么躲在旁边打电话?他追问监控还在不在。还在,行里监控留三个月,马哥说,要看的话,晚上八点以后行里没人,他给放。
晚上八点,通汇银行,监控室。
监控室里只有一台旧风扇嗡嗡地转,屏幕的光把两个人的脸照成青白色。马哥把录像调出来,快进到上个月三号,下午两点。画面先是白花花的一片雪花,随后人影才慢慢清晰。
画面里,两个人走进银行。前面那个,戴眼镜,瘦,穿蓝衬衫——跟孙宏达,有几分像,但比孙宏达高。后面那个,穿灰色夹克,国字脸,有点胖。
“停。”许国栋说,“就这儿。”
他盯着那个穿灰夹克的人,看了三秒,眉头,慢慢拧了起来。
“马哥。”他说,“这个人——我能拍张照吗?”
“拍吧。”马哥说,“别外传就行。”
许国栋掏出相机,对着屏幕,拍了两张。然后,他收起相机,跟马哥道了谢,出了银行。
他没有回公司。他直接开车,去了福田南工地。
十月的夜风从珠江口吹过来,工地上几盏探照灯把钢筋骨架照成一片惨白,混凝土的潮气混着铁锈味往鼻子里钻。老徐蹲在二层楼板的边角,手电光正对着钢筋的绑扎点。
“老徐。”许国栋站在楼下,喊了一声。
“国栋?”老徐抬起头,“这么晚了,你怎么来了?”
“上来。”许国栋说,“有点事,问你。”
老徐从楼上下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:“啥事?”
许国栋没说话,把相机屏幕递过去。老徐接过来,看了一眼,手停住了——去年他在蛇口工地见过这个人几回。
“王建军?”许国栋说,“盛世置业的王建军?”
“对。”老徐说,“国字脸,北方口音——他不是物业公司的吗?怎么——进银行了?”
“他用宏发建材的名义,开了个账户。”许国栋说,“我们的货款,有一部分,打进了这个账户。”
“用宏发的名义?”老徐愣了一下,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了,“宏发——不是给咱们供钢材的吗?”
“是。”许国栋说,“所以我来问你——宏发建材,是你介绍给公司的。你跟宏发的关系,你表弟跟王建军的关系——你,知不知道?”
“宏发是我表弟!”老徐急了,“孙宏发,是我表弟!但——他要是跟王建军搞在一起,我——我不知道啊!国栋,你信我!我介绍他给公司,是因为他老实,价格公道!他要是背着我,跟王建军搞这些——我第一个饶不了他!我发誓!我徐宏达,要是知情——天打雷劈!”
许国栋看着老徐攥紧的拳头,沉默了一会儿。他信。老徐跟了刘总五年,工地管得干干净净,这件事他要是知情,不会急成这样。老徐抓住他的胳膊,问这事刘总知不知道。许国栋说还没汇报——他先来问老徐,就是想知道他知不知情。老徐赌咒发誓,说这件事他一个字都不知道。许国栋把明天的打算说了——去一趟宏发,当面问问孙宏发,王建军是怎么认识他的。夜长梦多,王建军要是听到风声,把账户一销,证据就没了。
老徐又问,那王建军,为啥要用宏发的名义开户。许国栋说,问得好,这也是他要查的。
老徐点了点头:“行。明天,我跟你去。”
老徐站在原地,看着手电光里许国栋的背影,半天没吭声。表弟要是真跟王建军搅在一起……他不敢往下想。
回公司的路上,许国栋把车停在路边,点了一根烟。车窗外的路灯已经亮成一条线,他盯着照片上那张国字脸,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:冒名开户,有人填单,有人递身份证,还有人躲在旁边打电话——每一步,都像是有人提前铺好了路。一个物业公司的经理,为什么要开一个钢材供应商的账户?收走的货款,又去了哪?他想起老徐方才急得发红的眼睛,又想起马哥那句“不太像”——这条链子上,到底拴着几个人?
他掐灭烟,发动车子。
第二天上午,许国栋把照片,摆在了刘南生桌上。
办公室的百叶窗半开着,外面的光在桌面投下一道道横纹。许国栋把查到的东西一项一项讲清楚:监控里那个穿灰夹克的,老徐确认是王建军;开户单上“孙宏发”的签名,孙字收笔带一个钩,而宏发建材的孙宏发签合同时他见过,没有钩——签字的人,不是孙宏发本人;他托马哥复印了开户单,又想起盛世置业那边有个财务叫周文,戴金丝眼镜,瘦,以前干过会计,去年谈合作的时候见过一次,身形跟监控里那个戴眼镜的,很像。他打算从盛世置业人事部想想办法,弄一张周文的照片来比对。
刘南生没有急着表态。他拿起照片对着光看了看,又放回桌上,只说了一句:“像,不是证据。要确认——得拿到他的照片。”末了又补一句——办法你自己想,但底线一条:不能惊动王建军。许国栋应了,说悄悄办。
至于账户里的钱,许国栋也查了:总共进过三笔,两笔是他们打进去的货款,八万四;还有一笔是别的公司打的,六万二。加起来十四万六。开户当天取走九万,上周又取走五万多,都是现金——取款人,就是开户那个戴眼镜的。现在账户里,只剩了几百块。现金取走,查不到去向。
“王建军这手——干净。”刘南生说。
“他是干净了——但钱,是从我们账上出去的。”许国栋说,“八万四——够立案了。”
“先不急着立案。”刘南生说,“王建军是盛世置业的人。立案,就是打草惊蛇。盛世置业会立刻撇清——王建军个人行为,与公司无关。我们要的,不只是那八万四——他一个物业公司的,敢冒用供应商的名义,开账户收钱,背后没人撑腰,他不敢。盛世置业,孙涛,或者恒达——王建军是线头。线头后面,还有线。我们现在动王建军,线就断了。等线收齐了——一起收网。”
“那——”许国栋说,“我们等多久?”
“等他们,露出下一步。”刘南生走到窗边,看着窗外,“王建军冒用宏发的名义,收我们的钱——他图什么?八万四,对盛世置业来说,不算多。他开这个账户,不只是收钱——是试水。试试,我们有没有察觉。第一笔,我们没察觉;第二笔,他敢收更多。王建军,是在探我们的底。”
许国栋站在办公桌前,后背慢慢出了一层汗。他一直以为查清楚账户、拿到证据,就是赢了——刘南生看到的,却是王建军那只还没伸出来的手。
“他试水——我们就让他试。”刘南生转过身,“他以为我们没察觉——我们就装没察觉。等他把手,伸到最大——就是收网的时候。许国栋,从今天起,货款的事,你盯紧。王建军的每一笔动作,都记下来。他伸多长,我们记多长。还有——那个周文,想办法,拿到他的照片。确认了,就是一张牌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桌上的照片:“王建军——你想探我们的底。那就来探。看看——最后,谁探到谁的底。”
窗外,深圳的天,阴了。
他坐在椅子里没动,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面,敲到第三下,才把那张照片,收进了抽屉。
而那张照片上的脸,还在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