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小暖到宏发建材门口的时候,孙宏发正背对着门,在棚子里打电话。
“……知道了知道了,我再想想办法!”他的声音,压得很低,“你催我也没用!南生那边的账,我这不是在想办法吗!”
他挂了电话,一转身,看见苏小暖站在门口,脸一下子白了:“苏——苏会计?!”
“孙老板。”苏小暖说,“电话打完了?”
“打完了打完了!”孙宏发挤出笑,“苏会计,您怎么来了?也不提前说一声!”
“我来看点账。”苏小暖说,“我们公司的钢材,都是你们送的。我想对对——送货单和发票,是不是都对得上。”
“对得上对得上!”孙宏发说,“我们送了多少,就开多少发票,一分不多一分不少!”
“那好。”苏小暖从包里,掏出那六张发票的复印件,“孙老板,这六张发票——您看看,是你们开的吧?”
孙宏发接过去,扫了一眼,脸上的笑,慢慢淡了。
“这——”他说,“这是我们开的。怎么了?”
“进货单在这里。”苏小暖又掏出进货单,“这六笔,进货单上的金额,跟发票上的,都对不上——每一笔,发票都比进货单,多几百到几千。”
“多——”孙宏发的额头,渗出了汗,“多几百?不可能吧?是不是——你们记账记错了?”
“孙老板。”苏小暖说,“进货单,是你们的司机签收的。发票,是你们开的。两样都是你们的——怎么会对不上?”
“这个——”孙宏发搓着手,“可能是——开票的时候,开错了?”
“开错了六次?”苏小暖说,“六张发票,六次都开错,每次都多开——孙老板,这个'错',开得挺巧的。”
孙宏发不说话了。他低着头,看着那六张发票,半天,才说了一句:“苏会计,这个——我得问问我弟。”
“你弟?”
“我弟。”孙宏发说,“账,是我弟管的。发票,都是他开的。”
“你弟在哪?”
“他——”孙宏发说,“他去送货了。下午回来。”
“那好。”苏小暖说,“我下午再来。”
“别别别!”孙宏发说,“苏会计,您坐,我这就给他打传呼,让他赶紧回来!”
孙宏发跑到棚子里,打电话去了。苏小暖站在门口,看着那辆旧货车,心里默默记着:宏发建材,孙宏发管外,他弟管内——账,是他弟开的。
过了半个多小时,一辆摩托车,突突突地开了过来。车上下来一个年轻人,二十多岁,瘦,戴一副眼镜,穿着蓝衬衫——跟孙宏发,有几分像。
“哥,啥事?”年轻人说,“我正送货呢!”
“送什么送!”孙宏发拉着他,压低声音,“南生实业的会计来了!说我们的发票有问题!”
“发票?”年轻人的脸色,变了一下,“什么问题?”
“多开了!”孙宏发说,“六张,多开两万三!你说——这是咋回事?”
年轻人看了看苏小暖,又看了看那六张发票,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哥,这事——你让我跟苏会计,单独说。”
“单独说?”孙宏发说,“有啥不能当面说的?”
“哥。”年轻人说,“你先进去。”
孙宏发看了他弟一眼,嘟囔了一句,转身进了棚子。
年轻人走到苏小暖面前,摘下眼镜,擦了擦,又戴上:“苏会计,那六张发票——是我开的。”
“是你开的?”苏小暖说,“为什么多开?”
年轻人沉默了几秒,把前因后果,一五一十说了。他哥孙宏发去年迷上了打牌,欠了八万赌债,不敢跟家里说,私下找他商量,让他把发票金额多开一点,拿差价去还债。不止苏小暖查出的这六张,去年年底还有几笔,加起来四万多。他哥说,等债还完了,就把多开的钱一分不少补回来——以后多送几趟货,运费不要了,慢慢抵。
苏小暖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“苏会计。”年轻人说,“我知道,这事是我们不对。但——我哥,他真的是一时糊涂。您能不能——跟刘总说说,宽限我们一段时间?我们保证,把多开的钱,全部补回来!”
“你哥的赌债——”
“还完了。”年轻人说,“上个月,还完了。我哥现在,不打牌了。”
“上个月还完的?”苏小暖说,“那你们的收款账户,为什么换了?”
“换账户?”年轻人愣了一下,“没换啊——一直都是建华那个。”
“建华那个?”苏小暖说,“可我查到的——上个月,你们有一笔货款,是打到了别的银行。”
“不可能!”年轻人说,“我们的货款,从来都是建华!苏会计,您是不是——查错了?”
苏小暖看着他,心里一动。她拿出笔记本,翻到那一页:“上个月,你们的货款,收款行是——通汇银行,户名孙宏发。”
“通汇银行?”年轻人说,“我们没有通汇银行的账户!”
“没有?”
“没有!”年轻人说,“我们公司,就一个账户——建华的!”
苏小暖合上笔记本,心里,翻起了一个念头。
发票多开——是真的。赌债还债——也是真的。但——那个“通汇银行账户”——不是宏发的。
“那——”苏小暖说,“打到通汇银行的那笔钱,是谁收的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年轻人说,“我们根本没有那个账户——谁开的户,谁收的钱,我完全不知道!”
苏小暖看着他,没有再问。她收了笔记本,说:“孙宏达,你哥的事,我知道了。发票的事——我回去,跟刘总汇报。你们先别急。”
“苏会计!”年轻人说,“我们真的会补!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小暖说,“但——这件事,比发票多开,复杂。你们,先等消息。”
她走出宏发建材,站在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铁皮棚子。宝安的日头很毒,铁皮顶晒得发烫,空气里混着柴油味和饲料味。棚子里,孙宏发还在打电话,声音压得很低,透过铁皮墙,嗡嗡地传出来。这家小厂,从里到外,都透着一股不对劲的味道——可到底是哪里不对劲,她一时又说不上来。
“发票多开——是真的。赌债——也是真的。”她轻声说,“但那个通汇银行的账户——”
“有人在用宏发的名义,收我们的钱。”
她掏出笔记本,在“宏发建材”那一页,重重地画了一个圈:
“通汇银行账户——不是宏发的。谁开的?谁收的钱?——查。”
她正要上车,忽然,她的传呼机响了。
她低头一看——是一个陌生号码,留言只有一行字:
“苏会计,别查了。查下去,对谁都不好。宏发的事,就当没发生过。——一个朋友”
苏小暖握着传呼机,站在宝安的路边,后背,微微发凉。
“当没发生过?”她轻声说,“——晚了。”
她上了车,发动引擎,直接开回了公司。
办公室里,刘南生听完她的汇报,没有说话。他拿起那张传呼条,看了很久。
“威胁你的传呼?”他说,“号码,查了吗?”
“查了。”苏小暖说,“是罗湖一个公用电话亭打的。查不到人。”
“公用电话。”刘南生说,“对方很小心。”
“刘总——”苏小暖说,“还有更蹊跷的。宏发说,他们没有通汇银行的账户。但——我们的货款,确实打进了通汇银行,户名孙宏发。这个账户,是谁开的?”
“有人冒用宏发的名义,开了户。”刘南生说,“货款打进去,钱,就到了那个人手里。”
“那——”苏小暖说,“这个人,是怎么让我们的财务,把货款打到新账户的?”
“问得好。”刘南生说,“我们的付款流程——谁负责核对收款账户?”
“我。”苏小暖说,“每一笔货款,我都要核对收款账户和发票。”
“那你核对的时候——”
“我看到的是——”苏小暖翻开账本,“上个月那笔,发票上写的收款行,就是通汇银行,户名孙宏发。发票是宏发开的——但宏发说,他们根本没开过这样的发票。”
“发票是真的,账户是假的。”刘南生说,“那这张发票——是谁给的?”
“我——”苏小暖说,“我还没查。”
“查。”刘南生说,“这张发票,是从哪个渠道来的——是我们直接跟宏发要的,还是——经了别人的手?”
苏小暖想了想,忽然说:“刘总——上个月,老徐来财务室,说他那边缺一张钢材发票的底单,问我借走了那批发票的存根,第二天才还回来。”
办公室里,安静了。
“老徐借过发票存根?”刘南生说,“你当时,没觉得奇怪?”
“没有。”苏小暖说,“他说工地要对账——我没多想。”
刘南生没有说话。他走到窗边,看着窗外,沉默了很久。
“苏小暖。”他说,“这件事,从现在起,你知,我知。传呼的事——先不告诉别人。”
“那老徐——”
“老徐那边——”刘南生说,“我再看看。”
“再看看?”
“再看看。”刘南生说,“借发票存根,不等于开假发票。也许——他只是借去对账。也许——中间,还有别的人。”
“那——”苏小暖说,“我们怎么办?”
“怎么办?”刘南生说,“把那个通汇银行的账户,查到底。谁开的户,钱去了哪——查清楚,就知道了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苏小暖:“还有——从今天起,公司的付款流程,改一下:核对收款账户,除了你,还要许国栋复核。两道关,一道都不能少。”
“两道关?”苏小暖说,“那——”
“那——”刘南生说,“不管是谁,想再在账户上动手脚——都过不了两道关。”
苏小暖走到门口,又停住,回过头。
“刘总。”她说,“你说——那个人,为什么要用宏发的名义开户?”
“因为宏发是表弟。”刘南生说,“表弟的账户,没人会怀疑。钱进去,再转走,查起来要绕一大圈。”
“绕一大圈……”苏小暖说,“那开户的人,一定想好了退路。”
“想好了退路。”刘南生说,“所以,我们不能慢慢查。”
他话音刚落,桌上的传呼机响了。
苏小暖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:“刘总——这个号码……”
“哪个号码?”
“上次传呼威胁我的那个号码。”苏小暖说,“跟这个,一模一样。”
刘南生两步走回桌前,拿起传呼机。屏幕上只有一行字:
“孙宏发的账,别查了。”
办公室里,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。
“刘总……”苏小暖的声音有点抖,“他怎么会知道——我们刚查到孙宏发?”
刘南生没说话。他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,然后把传呼机放下,拿起桌上的电话,拨了一个号。
“许国栋。”他说,“明天一早,你去通汇银行。有个账户,户名孙宏发,上个月三号开的——开户人不是本人。你去查,查仔细。”
挂了电话,他抬起头,看着苏小暖。
“他越是不让查。”刘南生说,“越是说明——账上有东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