拍卖厅里,木槌落下的时候,苏小暖的本子上,已经记满了名字。
“龙华地块,起拍价一百六十万。”拍卖师的声音还在回荡,“加价幅度十万。”
“一百六十万。”一个穿西装的中年人举牌。
“一百七十万。”另一家跟上。
“一百八十万。”
“一百九十万。”
价格一路往上走。苏小暖坐在最后一排,没有举牌——她只是来看的。每一家出价,她都记下:名字,公司,出价。
到两百一十万的时候,场上只剩两家了。
“两百一十万。”那个穿西装的中年人,又举了一次牌。
对面那家,犹豫了一下,放下了牌子。
“两百一十万,第一次。”
“两百一十万,第二次。”
“两百一十万,第三次——成交!”
木槌落下。龙华地块,归那个穿西装的中年人。
苏小暖合上本子,走到门口,问了一下保安:“刚才那个举牌的中山人——是哪家公司的?”
“他?”保安说,“华业置业的。”
“华业置业?”苏小暖愣了一下,“恒达系的华业?”
“对。”保安说,“他们老板,亲自来了。”
苏小暖回到公司,把本子往桌上一放,向刘南生汇报:龙华的地,被华业置业拍走了,成交价两百一十万,举牌的时候眼睛都不眨,不像缺钱的样子。
华业置业,恒达的马甲。恒达的贷款断了,蛇口库烧着钱,盛达又在卖地——结果,华业还能拿出两百一十万,拍龙华的地。他们的钱,从哪来的?刘南生想了片刻,看向许国栋:“查——查华业最近一个月的资金进出,看看谁,在给他们输血。”
“行。”许国栋说,“我去查。”
“还有——”刘南生说,“苏小暖,你把咱们自己的账,也重新对一遍。”
“对账?”苏小暖说,“我每个月都对——”
“不是核对。”刘南生说,“是细查。看看——有没有什么,不对劲的地方。”
“不对劲?”
“对。”刘南生说,“盛世能拿两百一十万拍地,说明他们的钱,还有来路。那我就要想想——我们的钱,有没有人,也在盯着?”
苏小暖的脸色,微微变了:“刘总,你是说——咱们公司,也有问题?”
“不一定。”刘南生说,“但——防人之心,不可无。冯胖子的账房,能被人收买;我们的账房——也得查一遍。”
“行。”苏小暖说,“我今晚就开始查。”
晚上,公司里,灯火通明。
走廊的灯已经关了,只剩财务室这一盏还亮着。苏小暖把这一年多的账本,全部搬出来,一页一页地对。窗外马路的车声,渐渐稀下去,最后只剩远处工地打桩的声音,一下一下,闷闷地传进来。茶凉了,她续了一杯,又凉了。翻到凌晨一点,她看到了一笔异常——钢材供应商,“宏发建材”的发票,金额比进货单,多了四千二。
她揉了揉眼睛,又看了一遍:“进货单写的是八万六,发票是九万零二?”
她翻了翻前面的账——同样的供应商,上上个月,也有一笔,多了三千八。
“一个月多四千,一个月多三千八——”苏小暖的心里,咯噔一下,“这不是笔误。”
她继续翻。翻到凌晨三点,她把所有异常的发票,都挑了出来——六张,全是宏发建材的,累计多开,两万三。
“两万三。”苏小暖看着那六张发票,“这些多开的钱——去哪了?”
她合上账本,又翻开另一本——宏发建材的收款记录。她一笔一笔地对照,忽然发现一个细节:宏发的货款,每次都是打到同一个账户——建华,户名“孙宏发”。但——上个月的一笔,收款账户,变成了另一家银行,户名还是“孙宏发”。
“换账户了?”苏小暖记了下来,“为什么换?”
她想了想,把宏发建材的注册信息,又查了一遍——法人,孙宏发。股东,孙宏发、孙宏达。注册地址——宝安,一个仓库。
“孙宏发、孙宏达……”苏小暖念叨着,忽然停住了,“宏达?——老徐的名字,叫徐宏达?”
她愣了一下,翻出老徐的入职登记——徐宏达,1965年生,宝安人。
“孙宏发,孙宏达……徐宏达?”苏小暖握着笔,没有动,“宏发建材——孙宏发——老徐的表弟?”
她记下了几个名字:
宏发建材——法人孙宏发——疑似老徐(徐宏达)表弟。发票多开两万三,收款账户上月更换。
第二天一早,苏小暖把账本,摊在了刘南生面前。
“刘总,我查了一夜。”她说,“宏发建材——就是老徐介绍的那家钢材供应商——他们的发票,有六张,多开了两万三。”
办公室里,安静了。
“多开两万三?”刘南生说,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苏小暖说,“进货单、发票、银行回单——三样对不上。多开的钱,进了谁的账户,我还在查。”
“查到了吗?”
“查到了。”苏小暖说,“宏发建材的法人,叫孙宏发——是老徐的,表弟。”
办公室里,更安静了。
“老徐的表弟。”刘南生说,“老徐介绍的供应商,老徐的表弟,多开了两万三的发票——”
“刘总。”苏小暖说,“我不知道老徐知不知道这件事。但——这家供应商,是他介绍的。出了事,他脱不了干系。”
刘南生坐在椅子上,沉默了很久。
“两万三。”他说,“不多。但——性质,重。”
“刘总。”苏小暖犹豫了一下,开口说,“我有句话,不知当不当说。”
“说。”
“老徐——”苏小暖说,“跟了你五年。盐田的库,现在还靠他盯着。万一,我说万一——这事跟他有关,我们查他,他会不会——寒心?”
“寒心?”刘南生说,“你是说,我不该查?”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——”苏小暖说,“我是说,能不能,先私下问问他?他要是不知道,是宏发自己干的——他还能帮我们查宏发。”
“私下问他?”刘南生说,“苏小暖,你想想——宏发是他的表弟。他要是知道,你问他,他会说什么?他要是不知道,你问他——他转头,就会告诉他表弟。”
“那——”
“查案,最怕走漏风声。”刘南生说,“冯胖子的账房,是怎么被发现的?因为冯胖子查了。我们的账,要是也走漏了——宏发把账一平,就什么证据都没了。”
苏小暖沉默了。
“苏小暖。”刘南生说,“我信老徐,比信任何人都多。他管了五个工地,从没出过事。但——信,是信;查,是查。两码事。信他,所以我要查清楚——查清楚了,要么还他清白,要么,让该担责的人担责。”
“那——”苏小暖说,“查清楚了,要是真跟他有关呢?”
“查清楚了再说。”刘南生说,“现在,先查。”
“行。”苏小暖说,“我听你的。”
“先查清楚。”刘南生说,“两万三,是宏发自己多开的,还是老徐授意的——查清楚,再说话。”
“怎么查?”
“简单。”刘南生说,“你直接问宏发——那六张发票,为什么多开?他们要是说得清楚,是我们冤枉他们;说不清楚——就是有问题。”
“直接问?”苏小暖说,“那不是打草惊蛇?”
“打草惊蛇,也好。”刘南生说,“蛇惊了,才会露出尾巴。宏发要是心虚——他会去找老徐。老徐要是知道——他也会来找我。”
“那——”
“你明天,去宏发建材。”刘南生说,“就拿着那六张发票,问他们——为什么多开。看他们,怎么答。”
“行。”苏小暖说,“我明天去。”
“还有——”刘南生说,“收款账户的事,也查一下。他们为什么换账户?新账户,是哪家银行的?”
“这个——”苏小暖说,“我记下来了。换账户,一般是为了——避税,或者,转移资金。”
“转移资金?”刘南生说,“那更要查。你明天,顺带去趟银行——查查宏发的新账户,最近三个月,钱的去向。”
“查资金去向?”苏小暖说,“这个——银行会配合吗?”
“银行不配合,就找许国栋。”刘南生说,“他在银行,有人脉。查一个建材公司的账户流水——不是难事。”
“行。”苏小暖说,“我明天,两件事一起办:问发票,查账户。”
“去吧。”刘南生说,“查到了——第一时间,告诉我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:“苏小暖,你记住——查账,要查到水落石出。但处理人——要等到最后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苏小暖说。
“还有——”刘南生想了想,又说,“明天你去宏发之前,先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把宏发建材的送货记录,也调出来。”刘南生说,“发票多开,是纸上的事;送货记录,是地上的事。纸上多了两万三——地上,有没有多送两万三的货?”
“对!”苏小暖说,“如果送货记录对得上进货单——那就是发票虚开,钱进了宏发口袋;如果送货也对不上——那就更严重,货根本没到,钱被吃了。”
“对。”刘南生说,“纸上的账,查发票;地上的账,查送货。两头一夹——宏发的尾巴,就夹出来了。”
“行。”苏小暖说,“我今晚,就把送货记录也调出来。”
“去吧。”刘南生说,“今晚早点睡——明天,还有硬仗。”
苏小暖走了。刘南生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,没有动。
他拿起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,翻开,写下:
“1995年10月,内审发现:宏发建材(法人孙宏发,疑似老徐表弟)六张发票多开2.3万,收款账户上月更换。华业置业210万拍下龙华地——恒达资金另有来路,待查。两手抓:发票+送货记录,问宏发+查账户。”
他合上笔记本,看着窗外。
“老徐。”他轻声说,“希望——不是你。”
“但如果不是你——那又是谁,在盯着我们的账?”
窗外,夜色里的深圳,灯火通明。
1995年的秋天,南生实业的第一场“内审”——开始了。
而这场内审的答案,可能比两万三,更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