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世冷链的传单,贴到了南生冷链的库房门口。
早上七点,老徐开门的时候,看见库房大门上,贴着一张崭新的红纸:“盛世冷链,七十元/吨!签约送十吨免费库存!”红纸旁边,还画了个箭头,指向马路对面。
“操!”老徐一把撕下来,“贴到咱们门口来了!”
“别撕。”刘南生正好到,按住了他的手,“留着。”
老徐骂了一句,说他们这是打脸。刘南生却按住他的手,说留着——他们贴传单是打南生的脸,南生撕传单是帮他们宣传;留着,让客户都看看,盛世冷链,七十块。跑过去的都是没签合同的,签了合同的跑不了。他让老徐把传单贴回大门上,再在旁边加一行字:“南生冷链,长期合同客户,价格不变,保价协议照旧。”让客户自己对比——七十块,没合同;一百零五,有合同。客户不傻。
传单贴回去了。旁边,多了一行字。红纸在晨风里哗哗地响,上面那行新加的字是刘南生亲手写的,墨水还没干透。库房门口的水泥地上,落了几个早起装卸工的烟头。马路对面,盛世冷链的售货亭刚支起来,红绸子扎得鲜亮,看着比这边热闹。
上午九点,盛世冷链的售货亭前,果然又排起了队。但——排队的,都是生面孔,码头上的老批发商,一个都没去。码头边的风带着咸味,吹得售货亭的横幅鼓起来又瘪下去。有几个熟面孔的批发商路过,往那边瞟了一眼,脚步没停,径直进了南生的库房。老徐站在门口,把这一幕看在眼里,回头冲刘南生咧嘴一笑。
“老客户,都在观望。”赵凯站在库房门口,看着马路对面,“他们上午,就签了两个——还是新来的小贩。”
“新来的小贩,不懂行情。”刘南生说,“等他们吃了亏,就懂了。”
“那——”赵凯说,“咱们就看着他们,一天一天地烧?”
“看着。”刘南生说,“但——不是干看着。赵凯,你去码头,把老周、老郑、老张——那几个大客户,都请来。中午,我请他们吃饭。”
“请客?”赵凯说,“这个节骨眼上——”
“这个节骨眼上,才要请。”刘南生说,“盛世冷链,七十块——客户心里,肯定犯嘀咕:南生会不会也降?会不会撑不住?这时候,我请他们吃饭,就是把定心丸,送到他们嘴里。”
中午,蛇口码头旁边的小饭馆。
老周、老郑、老张,加上赵凯,一桌人。刘南生给每个人倒了杯酒,然后开口:“各位,今天请你们来,就一件事——盛世冷链七十块,你们,怎么看?”
“怎么看?”老周说,“便宜是便宜,但——我信刘总。”
“老周。”刘南生说,“我不是让你们表态。我是想告诉你们三件事。”
“哪三件?”
“一——”刘南生说,“我们的库,九月一号开业,到现在,零货损,温度稳。这个,你们的货,都放我们库里,你们知道。”
“知道。”老郑说,“你们的库,确实稳。”
“二——”刘南生说,“我们的长期合同,保价,货损全赔。这个,合同上白纸黑字。”
“有。”老张说,“合同我看了,写得清楚。”
“三——”刘南生说,“盛世冷链七十块,是开业价。他们的库,三千平,一个月,光电费就是五万。七十块,他们撑不过半年。半年后,他们的价,会涨回一百三——到时候,你们是回南生,还是留在盛世?”
桌上,安静了一会儿。
“刘总。”老郑说,“你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,我就问一句——盛世那边,要是真把你们挤垮了呢?”
“挤垮我?”刘南生说,“我的库,没有贷款。他们的库,租设备、租场地、欠贷款。我的库,一个月租金收入八万,成本两万。他们的库,一个月收入几千,成本十四万。谁先垮?”
“——他们。”老郑说。
“对。”刘南生说,“所以,我的合同,你们放心签。我的库,你们放心放。盛世那边的七十块——你们想去尝鲜,我不拦。但你们的货,放在我这儿,永远有这个价。”
“刘总!”老周端起酒杯,“有你这句话,我的货,就放你这儿了!一年合同,续签!”
“我也续!”老郑说。
“我老张,也续!”老张说。
一桌人,举杯。小饭馆的吊扇吱呀转着,桌上的酒气混着菜香。老周拍着胸脯说笑,老郑慢悠悠地夹菜,老张把合同折好贴身放进口袋。窗外码头上的吊机起起落落,货轮拉了一声长笛。
下午,苏小暖带着新签的续约合同,回到公司:“刘总,中午一顿饭——续签了八个长期合同!”
“八个。”刘南生说,“盛世那边呢?”
“盛世——”赵凯说,“下午,又签了一个小贩。一共,六个客户,三十吨货。”
“三十吨货,三千平的库。”刘南生说,“他们的库,空得能跑马。”
赵凯送老郑回去的时候,老郑说了一句话:盛世冷链那个业务员下午又去找他了,说可以给他“特殊价”,六十五。老郑没答应——老郑说,你们昨天七十,今天六十五,明天是不是六十?价格天天变,他的货,不敢放你们那儿。
“老郑这话——说到根子上了。”刘南生说,“价格天天变的库,谁敢放货?客户要的不是最便宜,是放心。老郑说他这辈子就信两个'稳'字——南生冷链的库温,稳;刘总这个人,稳。”
“他信我,我就不能让他失望。”刘南生说,“赵凯,从今天起——库里的温度记录,每天抄一份,贴在库房门口。让客户看得见——我们的库,一天二十四小时,都是零下十八度。盛世贴价格,我们贴温度。价格会变,温度不会。”
刘南生站在库房门口,看着墙上新挂的温度记录本。白纸黑字的数字,一行一行,像账本一样齐整。他在心里把盛世冷链的账又算了一遍:七十块一吨,三千平的库,光电费一个月就是五万——这个价,撑不过半年。
他走到窗边,看着马路对面盛世冷链的招牌:“七十块——他们烧钱的速度,比我算的还快。”
赵凯问,咱们就天天看着他们?刘南生说,看着的是看得见的,看不见的也要看——恒达的龙华地。许国栋那边有消息,兴商银行下个月拍卖恒达抵押的龙华地块,起拍价一百六十万。赵凯问拍不拍,刘南生摇头:南山那块地花了三百万,账上现在一百七十万,盐田的库还要投三十万,剩一百四十万,拍龙华不够。
赵凯说那就让别人拍了。刘南生说,让别人拍,但不能落在盛世手里。盛世现在自顾不暇,钱都烧在蛇口库上了——但他们烧的是恒达的钱,恒达的钱可能还剩一点,万一用剩下的钱拍了龙华,那就是给他们输血。所以他让苏小暖去龙华拍卖那天到场,带眼睛,不带牌子——看看谁出手,记下来。接龙华地的人,就是将来可能的对手,或者朋友。
刘南生又让赵凯把盛世冷链每天的进出货记下来——一天一记,一天不落:进了几车货,出了几车货,库门口停了几辆车,都记。等他们撑不住的那天,那些记录就是谈判筹码。赵凯问,他们撑不住,我们谈什么?刘南生说,他们的库是租的,设备是租的——他们撑不住,就是甩包袱,谁接他们的包袱?我们。不是接库,是接设备:他们的六台压缩机是新的,海关那批进口的还卡着;等他们撑不住,低价收了他们的设备,盐田的库正好用得上。赵凯问,这是等他们死、捡他们的设备?刘南生说,不是捡,是等他们先低头——他们撑不住的时候,会来找南生谈,到时候设备、客户、价格,都是谈的。
他转过身,看着窗外:“盛世冷链,七十块——烧吧。”
“烧得越多,他们低头越快。”
窗外,蛇口码头的风,吹了过来。
傍晚,盛世冷链那边收了摊,售货亭的红绸子在风里飘着。马路对面渐渐安静下来,只有码头吊机的影子,一下一下扫过库房的墙面。
盛世冷链的牌子,还挂着“七十块”。
但刘南生知道——他们烧钱的速度,撑不过这个冬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