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世冷链开业那天,蛇口码头放了一上午的鞭炮。
红绸子、花篮、横幅,从码头东头排到西头。孙涛亲自剪彩,港务局的李科长、街道办的人,都来了。礼花冲天而起的时候,围观的批发商们,都仰着头看。
“排场不小。”赵凯站在人群外,看着那阵仗,“金秋开业——真让他们开成了。”
“开成了。”刘南生说,“但开业,只是开始。”
鞭炮声还没落尽,盛世冷链的售货亭前,已经排起了队。亭子上面挂着一块牌子,白底红字:
“开业酬宾:仓储费八十元/吨,前三个月免租金,签约再送一个月。”
“八十块。”苏小暖看着那块牌子,声音有点紧,“比我们的一百零五,便宜二十五块。还免三个月租金——”
“他们这是——”赵凯说,“用钱砸。”
“砸。”刘南生说,“你数数,排队签约的,有多少?”
赵凯数了一下,十几个。刘南生又问自家的数——三十七个客户,长期合同签了三十一个。剩下六个没签的,去了两个:老吴、老孙头,就是上次说“再想想”的那两个。
“老吴、老孙头。”刘南生说,“他们去签,是他们的选择。”
“那——”赵凯急了,“咱们不拦着?”
“拦什么?”刘南生说,“他们签了盛世,三个月免费——三个月后,他们的货,还在盛世。那时候,盛世还收八十块吗?”
“那——”
“盛世八十块,是开业价。”刘南生说,“开业价,撑不了三个月。三个月后,他们要恢复原价——一百二,一百三。到时候,老吴、老孙头,会自己回来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苏小暖说,“万一他们三个月后,不涨价呢?”
“不涨价?”刘南生说,“他们的库,租设备、租场地、还贷款——八十块,一个月亏三万。三个月,亏九万。九万之后,他们还敢八十块?”
“那——”赵凯说,“我们就看着老吴他们走?”
“看着。”刘南生说,“但——不是干看着。”
他走到人群里,找到老吴——那个正准备签合同的胖批发商。
“老吴。”刘南生拍了拍他的肩,“借一步说话。”
“刘总?”老吴看见他,有点不好意思,“那个——我这不是——”
“你不用解释。”刘南生说,“八十块,谁都想签。我就是想问你一句——你的货,现在在哪儿?”
“在——”老吴说,“在你们的库里啊。”
“今天还在。”刘南生说,“你签了盛世,三个月后,货从我们库里,挪到他们库里。挪库那天,货要化冻,要重新冻——损耗,谁承担?”
“这——”老吴愣住了。
“还有——”刘南生说,“你的货,是冻带鱼的。盛世那个库,刚开业,温度稳不稳,你问过吗?他们的设备,是租的——租的设备,坏了,谁修?”
老吴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“老吴。”刘南生说,“我不是拦你省钱。我是提醒你——省钱,要算总账。八十块,便宜二十五块,一个月,省七百五。但挪库损耗一次,少说两千。你算算,哪个划算?”
老吴站在售货亭前,看着那块“八十块”的牌子,站了很久。海风从码头那边吹过来,把他鬓角的白发,吹得乱糟糟的。
“刘总——”他说,“你说得对。我不签了。”
“不签了?”刘南生说,“那你的货——”
“还在你们库里。”老吴说,“一百零五,我认了。省那二十五块,不够折腾的。”
老吴走了。赵凯在旁边,看着他的背影,忍不住笑了:“刘总,你这一套话——老吴就回来了。”
“回来了一个。”刘南生说,“老孙头呢?”
“老孙头——”赵凯说,“已经签了。”
“签了?”刘南生说,“那就不管了。他签了,是贪那三个月的免费。三个月后,他会明白的。”
“那咱们——”
刘南生把接下来的事,一件一件摆开:一,把库管好——温度、服务、货损,一样不能出岔子;二,把没签的客户稳住,该走访走访,该喝茶喝茶;三,算账——苏小暖盯住盛世冷链的电价、租金、人工,算清楚他们的成本。他们撑不住的那天,就是我们涨价的那天。
“涨价?”苏小暖说,“我们现在一百零五——”
“一百零五,是应对他们八十块的价格。”刘南生说,“等他们撑不住,涨回原价——我们,也跟着恢复正常价。一百二。打折,是暂时的;正常价,是长久的。”
他看了一眼远处,盛世冷链的售货亭前,队伍已经散了。签了约的,稀稀拉拉,五六个人。
“开业第一天,签了五个。”刘南生说,“他们的'八十块',只换来五个客户。他们烧了钱,买了教训——深圳的冷链,不是砸钱就能砸出来的。客户认的,是库,不是价。”
他转身,往回走:“赵凯,回公司。”
“回公司干嘛?”
“算账。”刘南生说,“算算——盛世冷链,还能撑几个月。”
办公室里,苏小暖把算好的账,摊在桌上。三千平的库,租设备六台,月租四万;场地是租的,月租两万;人工,二十个人,月薪三万五;电费——三千平的库,满负荷,一个月五万。加起来,一个月支出十四万五。可收入呢——现在五个客户,就算全是十吨的,一个月仓储费,四千块。她把这笔账算完,自己都觉得荒唐:收四千,花十四万五。
“一个月亏十四万。”刘南生说,“一年,亏一百七十万。盛世置业,加上恒达——他们能撑几个月?”
苏小暖按他们的资金盘子,估了个数:恒达的贷款断了,蛇口库是最后的投入。如果每个月亏十四万——资金池,最多撑半年。
“半年。”刘南生说,“不用等那么久。三个月后,他们的开业优惠到期,客户要走一批。五个月后,他们的资金见底。那时候——他们会来找我们。要么,谈合作;要么,谈收购。不管谈什么——那时候,我们手里,握着谈判的筹码。”
他合上账本,看着窗外。蛇口码头的方向,天色已经暗下来,远处的灯火,一盏一盏地亮起。“盛世冷链,开业大吉。大吉——是他们的。市场——是我们的。”
晚上,刘南生正要下班,赵凯带着老孙头,一起来了。
老孙头的脸,红一阵白一阵,进门就搓手:“刘总——那个——我下午签了盛世,晚上回家,越想越不对劲。”
“不对劲?”刘南生说,“哪里不对劲?”
老孙头把媳妇骂他的话,原原本本学了一遍:八十块是开业价,三个月后人家涨回一百三怎么办?签一年合同,三个月免费,剩下九个月全按一百三算——一年下来,比在刘总这儿多花三千六!他越说越急:“我当时就傻了——光想着免三个月,没算后头九个月!”
“那——”刘南生说,“你签的合同——”
“我还没交钱!”老孙头说,“合同签了,定金还没交。我寻思——刘总,你能不能让老吴那个价,也给我算算?我还在你们库里,不挪了!”
刘南生看着他,没说话。
“刘总!”老孙头急了,“你说话啊!”
“老孙头。”刘南生说,“你的货,还在我们库里。你签了盛世,又反悔——盛世那边,你打算怎么交代?”
“交代啥!”老孙头说,“我又没交钱!合同上写着,定金未付,合同不生效!”
“行。”刘南生说,“那——老孙头,你的货,继续放我们这儿。价格——一百零五,跟老吴一样。”
“一百零五!”老孙头咧嘴笑了,“谢谢刘总!谢谢刘总!”
“别谢我。”刘南生说,“谢你媳妇——是她把你骂回来的。”
老孙头千恩万谢地走了,走到门口还鞠了一躬。赵凯关上门,忍不住笑:“刘总,今天一天——老吴回来了,老孙头也回来了。盛世那边,就签了三个。”
“三个。”刘南生说,“三个客户,撑不起三千平的库。”
“那——”赵凯说,“咱们接下来——”
“接下来——”刘南生说,“看着。他们的开业价,烧的是他们的钱。等他们的钱烧完了——这场戏,就该收场了。”
窗外,蛇口码头的方向,鞭炮的碎屑,还红了一地。
盛世置业的“金秋开业”,成了。
但这场价格战——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