冯胖子握着笔,在合同最后一页,停了三次。
“冯老板。”苏小暖说,“条款,你刚才都看过了——”
“看过了。”冯胖子说,“但——这笔,落下去,我的物流园,就多了一个股东。我冯胖子,这辈子,还没跟人分过家产。”
“不是分家产。”刘南生说,“是合伙。”
“合伙——”冯胖子念叨了一遍,笔尖悬在签字栏上方。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,落在合同纸上,把那一行行的条款照得发亮。
就在这时,他腰上的传呼机,响了。
冯胖子低头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:“是——盛世置业的王建军。他留言:'冯老板,考虑得怎么样了?我们出一百五十万,今天下午,签合同。'”
“一百五十万?”赵凯说,“他们前天还出一百二十万——今天就一百五十万了?”
“他们在加价。”苏小暖说,“他们知道冯老板在跟我们谈——急了。”
“一百五十万。”冯胖子说,“比你们的一百八十万作价,还少三十万;比你们出的九十万,多六十万……”
“冯老板。”刘南生说,“你自己算——盛世置业出一百五十万,买走你的物流园。你拿到一百五十万,还了银行贷款一百五十万——你手里,还剩什么?”
冯胖子愣住了:“剩——剩零。”
“剩零。”刘南生说,“你五年,干了个物流园——最后,落个两手空空。而我这边——你地作价一百八十万,占六成。物流园还是你的,你还能分红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冯胖子说,“盛世置业,多给六十万——”
“多给六十万,是现金。”刘南生说,“但——你拿了现金,物流园没了。你的地,你的园子,你的工人,你的生意——都没了。六十万,买你五年的心血——你觉得,值吗?”
办公室里,安静了很久。冯胖子低头,看着那张传呼条,又抬头,看着桌上的合同。传呼条上的字,是王建军的秘书打的,油墨有点洇开,像一团化不开的墨。
“王建军,一百五十万——”他喃喃地说,“要是三天前,我就卖了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——”冯胖子把传呼条,揉成一团,扔进垃圾桶,“现在,我签合同。”
他拿起笔,在合同上,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笔尖落下去的时候,他的手抖了一下,但笔画到底还是稳的。
“签了!”苏小暖说,“冯老板,恭喜你——”
“恭喜啥。”冯胖子说,“我这是——保住了自己的东西。”
他站起来,又想起什么,走到电话前,拨了一个号码:“喂——王老板吗?我是冯胖子。你的消息,我收到了。一百五十万——我不卖。我的物流园,从今天起,有了新股东。你们——别惦记了。”
挂了电话,冯胖子长出一口气,笑了:“痛快!”
“痛快?”赵凯说。
“痛快!”冯胖子说,“我冯胖子,这辈子,第一次跟盛世置业说'不'——原来,这么爽!”
“爽,就对了。”刘南生说,“苏小暖,把合同收好。下午,陪冯老板去银行,办展期。”
“行!”苏小暖说。
下午,银行。
苏小暖陪着冯胖子,把展期申请,递进了柜台。信贷部的科长,翻了翻材料,又看了看冯胖子,问:“冯老板,你的贷款,一百五十万——你们这个合资公司,南生实业出九十万?”
“对。”冯胖子说,“合同,您也看了。钱,已经到账了。”
苏小暖在旁边,把冯氏物流的账,一条一条报给科长听:账上现有九十万现金,每月租金收入十一万,支出五万——净现金流,每月六万。展期一年,利息加本金,冯老板还得起。她报数的时候,不看材料,显然这些数字早已烂熟于心。
科长又翻了翻材料,正要说话,柜台外面,传来一个声音:“冯老板,好巧。”
冯胖子回头——王建军,站在银行大厅里,正看着这边。
“王老板。”冯胖子的脸,僵了一下,“你来——”
“我来办点事。”王建军走过来,看了一眼柜台上的材料,笑了,“冯老板,展期?银行不是不批吗?”
“批不批,看材料。”冯胖子说,“我的材料,齐了。”
“齐了?”王建军说,“冯老板,你那个合资——南生实业,出九十万?刘总,倒是大方。”
“王老板。”苏小暖开口,“我们办我们的业务,您办您的——不耽误。”
“小姑娘,嘴挺利。”王建军说,“我多嘴一句——冯老板,你那个'合资',签了字,可就没有回头路了。一百五十万,是现钱。九十万——是绳子。”
“绳子?”冯胖子说,“什么意思?”
“绳子——”王建军说,“绑人的。你签了字,物流园就跟他绑一起了。以后,他说了算。”
“王老板。”冯胖子说,“我冯胖子,虽然粗,但不傻。一百五十万,买了我的物流园——那是卖身。九十万,救了我的物流园——那是救命。卖身和救命,我分得清。”
王建军看着他,沉默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行。冯老板,你分得清就好。那——我不打扰了。”
他转身,走了两步,又回头:“冯老板,祝你展期顺利。”
“谢了。”冯胖子说,“肯定顺利。”
王建军走了。银行大厅里重新安静下来,只剩下柜台后的算盘珠子声。信贷科长在柜台里,看完了这出戏,把笔一放:“冯老板,材料,我看了。展期——批了。年底,先还三十万本金。”
“批了?”冯胖子愣了一下,随即咧嘴笑了,“批了!谢谢科长!”
“不用谢我。”科长说,“你这个老板——能在'一百五十万'跟前,选'九十万'——是个明白人。明白人,银行愿意帮。”
从银行出来,冯胖子站在门口,看着天,笑了:“刘总,贷款展期,批了!”
“批了。”刘南生说,“你的物流园,过了这一关。”
“过了!”冯胖子说,“这一关,过了——我冯胖子,欠你一个人情!”
“不欠。”刘南生说,“我们是股东——你的事,就是我的事。”
“哈哈!”冯胖子说,“对!股东!咱俩,是一条船上的了!”
他笑着,拍了拍刘南生的肩,走了。刘南生站在银行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,也笑了。六月的太阳白晃晃的,把门口的水泥地晒得发烫。冯胖子的步子迈得很大,走几步还回头挥挥手,像个刚打赢了仗的兵。
“赵凯。”他说。
“在。”
“许国栋那边,银行的拍卖公告——”
“出来了!”赵凯说,“我正想跟你说——兴商银行,下月十五号,拍卖南山那块地。起拍价,两百万!”
“两百万。”刘南生说,“跟预估的一样。南山那块地——我说过,我要。”
赵凯提醒他,账上刚签了冯胖子的九十万。刘南生摆摆手:账上还有三百万,盐田的库再投六十万,可用资金两百四十万——底线,两百三十万。
“两百三十万?”赵凯说,“那要是盛世置业他们——”
“盛世置业,深业置业,都会去。”刘南生说,“但——他们的钱,是借的。借的钱,拍地,会谨慎。我们的钱,是自己的——心里有底。”
赵凯又说了南山那块地的情况:地在南山大道东侧,两亩,方正,没有纠纷;周边有两所中学,一个菜市场,还有一片新开的工业区;离未来的深南大道延长线,八百米。他专门找了规划局的人问过——延长线明年动工,后年通车。通车之后,南山大道东侧这一片,就是“黄金地段”。他说这些的时候,眼睛发亮,像是已经看见两年后那条大路穿过来的样子。
“黄金地段。”刘南生说,“那恒达——为什么要抵押它?”
“因为他们没钱了。”赵凯说,“地是好地,但恒达的贷款到期——银行要收,他们拿不出钱来赎。”
“好地,被钱逼死了。”刘南生说,“这就叫——时也,命也。咱们,把它接过来——好地,配好主人。”
他掏出笔记本,翻开,写下:
“1995年6月,冯胖子合资合同签了(地作价180万,我出90万)。盛世置业加价150万被拒,贷款展期一年批了。南山地(恒达抵押)7月15日拍卖,起拍200万,深南大道延长线明年动工——黄金地段。我方底线230万。”
窗外,深圳的夏天,热起来了。
而那张起拍价两百万的拍卖公告,此刻正躺在赵凯的公文包里——离七月十五号,还有二十天。南山那块地,等着我们去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