冯胖子来找刘南生喝酒,是在一个雨夜。
雨下得很大,他浑身湿透地出现在公司门口,手里拎着两瓶酒——一瓶老酒,一瓶二锅头。他站在门口,笑了笑:“刘总,下雨天,喝酒天。”
刘南生看了他一眼,让开了门。冯胖子进了屋,把酒往桌上一放,自己找了个杯子,倒了半杯二锅头,一口干了。然后,他坐在椅子上,半天没说话。雨点敲着窗户,办公室里只有雨声。
刘南生没有催他。他记得,冯胖子上次说“没事”的时候,是他的物流园账房出事。这一次,恐怕比那次大。
果然。冯胖子又给自己倒了一杯,一口干了,才哑着嗓子开口。
“刘总。”他说,“我的物流园,可能——撑不住了。”
“撑不住?”刘南生说,“你的物流园,不是一直好好的吗?”
“是好好的。”冯胖子说,“但——我听了你的话,去年,把物流园二期,扩大了。”
“扩大了?”
“扩大了。”冯胖子说,“我加了八千平的库房,还买了两台吊机——一共,投了两百三十万。其中一百五十万,是贷款。”
“贷款?”刘南生说,“你哪来的贷款?”
“银行的。”冯胖子说,“去年信贷松,我找了关系,贷了一百五十万。想着——物流园的生意好,两三年,就还上了。”
“那现在——”
“现在——”冯胖子说,“调控了。银行收贷,我的贷款,下个月到期。银行说——不续了。”
“不续?”刘南生说,“那你的贷款——”
“要还。”冯胖子说,“一百五十万,下个月,一次性还清。我账上——只有六十万。”
“差九十万。”刘南生说。
“差九十万。”冯胖子说,“我找了三个朋友借钱——一个说没钱,一个说再看看,一个,直接不接我电话。”
“所以——”刘南生说,“你来找我。”
“刘总。”冯胖子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“我冯胖子,这辈子没求过人。但这次——我求你。借我九十万,利息,你说了算。”
办公室里,安静了很久。刘南生没有马上回答。他走到窗边,看着窗外的雨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冯老板。”他说,“九十万,我有。但我先问你几个问题。”
“你问。”
“一——”刘南生说,“你的物流园,现在的生意,怎么样?”
“好。”冯胖子说,“库房出租率,八成五。每个月,租金收入,十一万。”
“二——”刘南生说,“你账上六十万,加上每月的租金收入,能撑多久?”
“撑——”冯胖子算了一下,“租金十一万,利息现在停了,工人的工资加水电,一个月五万。撑——一年,没问题。”
“一年。”刘南生说,“一年后呢?”
“一年后——”冯胖子说,“贷款还不上,银行收我的库房。”
“库房收了,你还有什么?”
“还有——”冯胖子说,“地。我物流园那块地,是买断的。库房是银行的,地是我的。”
“地——”刘南生说,“地值多少?”
“地——”冯胖子说,“现在这个行情,值——一百五十万到一百八十万。”
刘南生把这些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地值一百八十万,贷款一百五十万——真撑不住了,把地卖了,还了贷款,还能剩三十万。冯胖子一听就急了:那物流园就没了!
“物流园没了,但你人还在。”刘南生说,“冯老板,我问你——你是想保住物流园,还是想保住人?”
冯胖子愣住了。刘南生给他算这笔账:保住物流园,要背九十万的债——物流园一年赚十一万,九十万要还八年,八年里利息还在涨;保住人,把地卖了,还清贷款,手里还剩三十万,人还在,本钱还在。
“我没让你卖。”刘南生说,“我是让你——算清楚。物流园,是你的命根子。但命根子,也是可以换一种活法的。”
他给冯胖子指的活法,不是借钱,是合作。冯胖子的地,作价一百八十万;刘南生出九十万,替他还贷款;地跟冷链联合经营——物流园还是冯胖子的名字,经营两家一起看,账两家一起算。股份,冯胖子六成,刘南生四成。
“那不是把物流园,送给你一半?”冯胖子说。
“不是送。”刘南生说,“是合资。你算算——你的物流园,现在的价值:地一百八十万,库房欠贷款一百五十万,净资产三十万。我出九十万,占四成——你还赚了。”
冯胖子低着头,半天没说话。雨,还在下。他说,刘总说的他都懂。但物流园是他辛辛苦苦干了五年,一点一点干起来的。让他分出去,心里过不去这个坎。
“过不去,就不分。”刘南生说,“我还有一个办法——纯借。九十万,借你三年,利息按银行算。三年后,你连本带利还我。”
“三年?”冯胖子说,“三年,我能还上吗?”
“能。”刘南生说,“你的物流园,一年净赚六万。三年,十八万。加上——你熬过这个冬天,市场回暖,物流园的生意会更好。三年,还九十万——紧,但能还上。”
“那——”冯胖子说,“你为什么,不直接借我?”
“因为——”刘南生说,“借钱,要看人。我借你九十万,你拿去还了银行,然后呢?你还是你,我还是我。三年后,你还我九十万——我们两清。”
“两清不好吗?”
“两清,好。”刘南生说,“但——我借你九十万,你拿什么还?你的物流园,一年净赚六万——九十万,要还十五年。你拿什么,三年还我?”
冯胖子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刘南生走到窗边,看着窗外的雨,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:“冯老板,你这几天,除了银行,还有谁,找过你?”
冯胖子的表情,变了。
“你——你怎么知道?”他问。
“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。”刘南生说,“重要的是——他们找你干什么?”
前天,盛世置业的人来找过他,说要买他的物流园——连地带库房,一起收,出一百二十万。他们说,现在行情不好,物流园不值钱了,能出一百二十万,是看在他的面子上。冯胖子不信,但他没办法——贷款到期,要是不卖,银行收走,他更亏。
“你卖了,更亏。”刘南生说,“盛世置业出一百二十万——他们转手,就能卖一百八十万。他们不是看你的面子——他们是看你的地。”
现在,冯胖子明白那两条路的用意了。合资,刘南生的钱进去,地保住——盛世置业买不走;纯借,钱还了银行,物流园还在冯胖子名下——盛世置业想买,还得问他。三年后还不上,刘南生再想办法。至少,他的地,不会被人用一百二十万抢走。
办公室里,雨声淅沥。冯胖子坐在椅子上,低着头,想了很久。
“刘总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我选——合资。”
“想清楚了?”
“想清楚了。”冯胖子抬起头,“盛世置业那一百二十万,是明抢。你的合资——是给我留了后路。我冯胖子,分得清谁是朋友,谁是狼。”
合资的条件,明天让苏小暖拟合同。冯胖子说这么快?刘南生说,盛世置业前天找过你,他们的动作不会停——合同越早签,你的物流园越早安全。他还叮嘱了一件事:盛世置业那张收购报价,留好。将来要是想告他们乘人之危——那张纸,就是证据。
冯胖子站起来,把老酒拎起来,又放下:“刘总,这瓶老酒——现在,就开!”
两个人,就着雨声,喝完了那瓶老酒。
冯胖子走的时候,雨已经小了。他站在门口,回头:“刘总,谢谢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——没让我把物流园,卖给狼。”
刘南生站在门口,看着他消失在夜色里,笑了。
他转过身,拿起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,翻开,写下:
“1995年6月,冯胖子物流园贷款到期(150万),缺口90万。盛世置业趁火打劫出120万收购——被我识破。冯胖子选合资:地作价180万+我出90万占40%。物流园——保住了。合同明日签。”
他合上笔记本,看着窗外的雨。
“盛世置业。”他轻声说,“你们想捡便宜——捡到冯胖子头上了。”
“那你们就等着——看这块地,到底姓什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