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建军约在罗湖一家茶楼见面。茶楼二楼临窗,楼下罗湖老街的嘈杂声隔着一层玻璃,闷闷的。茶壶里的水汽升起来,在冬日的阳光里散成一缕白烟。王建军穿一件深灰夹克,手腕上一块金表,看人的时候眼皮总是半垂着。
刘南生到的时候,王建军已经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,面前摆着一壶茶,两个杯子。看见刘南生上来,他站起来,笑了笑:“刘总,请。”
“王老板。”刘南生坐下,“难得,你主动约我。”
“刘总说笑了。”王建军给他倒了一杯茶,“上次盐田的事,我想跟刘总聊聊——有些误会,解开了,大家都好做生意。”
“误会?”刘南生说,“王老板,我们之间——有误会吗?”
“盐田那块地。”王建军说,“盛世置业出价,是正常的商业行为。刘总赢了,我们服。但——外面有些传言,说我们'针对'南生实业——那都是误会。”
“传言?”刘南生说,“王老板,我这个人,不听传言,只看账。账上——盛世置业,过去一年,跟南生实业交过几次手?”
王建军端着茶杯的手,顿了一下:“刘总,你这是——”
“蛇口停工,广州截设备,福田南假国土,冷库旁建对台——”刘南生一个一个数,“王老板,这些,都是误会?”
茶楼里,安静了一瞬。
王建军放下茶杯,脸上的笑,淡了:“刘总,你记性真好。”
“记性好,是做生意的本钱。”刘南生说,“王老板,你今天约我,不是来谈'误会'的。有话,直说。”
“好。”王建军说,“刘总爽快。那我就直说——听说,刘总对龙岗那块地,有兴趣?”
他说的是盛达那块:两百二十万,已经有人出价了。如果刘总想要,他可以做个中间人,让盛达优先考虑南生实业。
“优先考虑?”刘南生说,“王老板,盛达是恒达的,你是盛世置业的。你帮盛达卖地——你们,什么时候成一家的了?”
王建军说,生意场上没有永远的敌人:盛达缺钱,他帮盛达找买家,盛达欠他一个人情,以后也许用得上。刘南生淡淡一句“王老板的人情生意,做得精”,没有接茬。
王建军追问:这块地,你到底要不要?
刘南生没有马上回答。他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放下。王老板的好意,他心领了,但龙岗那块地,他不要——两百二十万,比市场价低三十万,可他要的,不是那块地。
王建军问他那要什么。刘南生让他转达盛达:他们要是真的缺钱,南生实业可以帮忙——但帮法,不是买他们的地,是合作。盛达手里除了龙岗,还有几块地;如果愿意,可以谈谈合作开发——地是他们的,钱是南生实业的,房子盖起来,利润分成。
“合作开发?”王建军说,“刘总,盛达的地,抵押给银行了——合作开发,银行那关,过不去。”
“抵押了?”刘南生说,“哪几块地,抵押了?”
王建军意识到自己说多了,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:“刘总,盛达的事,我知道的不多。”
“王老板。”刘南生说,“你刚才说,你帮盛达卖地——现在又说,盛达的事,你知道的不多。这两句话,总有一句,是假的。”
王建军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刘南生放下茶杯,把自己的猜测摊开:盛达的地,大部分抵押给银行了;龙岗那块没抵押,所以能卖。王建军劝他买龙岗,是因为那块地干净、转手快——而抵押给银行的地,他们打算让银行收走。
王建军的手指在茶杯上敲了敲,没有接话。茶楼里,安静了很久。窗外,一辆电车叮叮当当地开过去。王建军的手指在茶杯沿上慢慢摩挲,杯里的茶早已没了热气。他抬眼看了看刘南生,又移开,像是要把这个年轻人重新称一遍分量。
“我猜对了。”刘南生说,“你们把干净的地,卖出去换现金;把抵押的地,丢给银行。银行的损失——银行的事。”
王建军终于开口:“刘总,你既然都看出来了——那你说,你想要什么?”
“我说了。我不要龙岗那块地。”刘南生说,“我要的——是你们抵押给银行的那几块地。”
王建军不解:那几块都要被银行收走了,要它们干嘛?刘南生说,银行收走了还会再卖——公开拍卖,谁都能参加。王建军的眼睛眯了一下:刘总,你是想从银行手里捡便宜?
“不是捡便宜。”刘南生说,“是正大光明地买。银行拍卖,价高者得——南生实业,想参加。”
他接着说,之所以跟王建军说,是因为银行拍卖要有人抬价——王老板要是愿意,到时候各买各的,谁也别抬谁。
王建军沉默了很久。然后,他笑了:“刘总,你这个人——真的,不好对付。”
“对付?”刘南生说,“王老板,我从没想过对付你。我就是——想做生意。”
“那——”王建军说,“你打算,什么时候出手?”
“等银行的拍卖公告。”刘南生说,“公告出来,我自然会去。王老板——到时候,场上见。”
他站起来:“王老板,茶,我喝了。话,我说了。谢谢招待。”
“刘总。”王建军叫住他,“我最后问一句——你怎么知道,盛达的地,抵押了?”
“猜的。”刘南生说,“盛达三百万买的地,卖两百二十万——卖得这么急,只有两种可能:一,缺钱;二,怕银行收。我赌——是第二种。”
“赌?”王建军说,“赌错了呢?”
“赌错了,我也不亏。”刘南生说,“我本来就没打算买龙岗那块地。”
他走下楼梯,出了茶楼。
阳光照在罗湖的街上。刘南生站在门口,掏出笔记本,写下:
“1995年5月,会王建军:盛达/恒达资金链实锤——干净地卖现金,抵押地丢银行。恒达系的地图,摸清了。等银行拍卖公告——捡漏窗口,快到了。”
他合上笔记本,看着远处的楼群。
“恒达。”他轻声说,“你们的牌,我看清了。”
“现在——该轮到我出牌了。”
走出茶楼,罗湖街上的阳光有些晃眼。刘南生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把刚才的对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——王建军那句“银行那关过不去”,说得太顺了,顺得像排练过。一个替人牵线的人,不该知道对方抵押的底细;知道得这么清楚,只能说明,盛达的账,早就摊开在盛世置业的桌上过。
三天后,许国栋带来了银行的消息。兴商银行的信贷部在整理一批抵押物的处置材料——其中有两块地,就是恒达系抵押的:龙华一块,南山一块。南山那块是盛达去年底协议出让拿的,两亩,当时说要做“高级住宅”,贷款贷了四百万。按现在的行情,那块地值两百五十万到两百八十万——贷四百万,值两百八十万,贷款已经超过地价了。
许国栋说,这叫“资不抵债”:银行收走那块地,拍卖,拍多少都是亏。银行不急,银行的地可以慢慢拍;急的是恒达——地没了,贷款还在账上挂着,他们的信用就彻底完了。刘南生说,他们的信用早完了,又问银行的拍卖大概什么时候。许国栋打听过:银行的手续,快的话一个月,慢的话三个月;但这种资不抵债的地,银行一般会尽快处置,怕夜长梦多。
“一个月到三个月。”刘南生说,“时间,够我们准备。南山的地,两亩,做高级住宅——这个定位,跟我们西乡的房子正好错开。西乡是刚需,南山是改善。两条线,不打架。”
“那——我们要拍?”
“看价格。”刘南生说,“银行拍卖,起拍价一般定在评估价的七到八成。那块地评估两百八十万——起拍价,可能在两百万上下。”
“两百万?”赵凯说,“两百万买南山两亩地——比市场价,便宜八十万!”
“便宜,但有条件。”刘南生说,“银行拍卖,要求一次性付清全款。两百万——我们的现金,够不够?”
苏小暖按了按计算器:“账上现在三百九十万,盐田的库还要投一百二十万——剩下两百七十万。两百万拍地——挤一挤,够。”
“挤一挤?”赵凯说,“挤完了,咱们就真没钱了。”
“没钱,但地有了。”刘南生说,“南山的地,拿到手,就是资产。资产在手——钱,可以慢慢挣。”
“那——”赵凯说,“要是拍卖会上,有人跟我们抢呢?”
“抢?”刘南生说,“银行拍卖,来的都是捡便宜的。我们的底线,是两百二十万。超过——让。”
“又让?”赵凯说,“盐田让了一次——”
“盐田那次,是让给盛世置业,让他们多花钱。”刘南生说,“这次不一样——这次是银行的地。银行的地,不会跑。这次拍不到,下次还有。但——”
“但什么?”
“但——”刘南生说,“这次,我不想让了。”
他走到窗边,看着窗外:“南山,两亩,高级住宅——这是南生实业,第一次做'高端'。这块地,我要。”
“那——”赵凯说,“我们准备多少钱?”
“两百二十万。”刘南生说,“最多,两百三十万。超过——不要。”
“两百三十万。”赵凯说,“行。那——什么时候拍?”
“等银行的公告。”刘南生说,“公告出来,我们,第一时间去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桌上的地图。南山那块地,在地图上,画了一个圈。
“南山。”他轻声说,“南生实业的第一块高端地——我等着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