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疯了。”赵凯站在售楼处门口,看着对面那条街,“那个'金海湾花园',昨天开盘,排队排到马路上——跟咱们福田南那天似的。”
“咱们那天,六十套,卖了一天。”刘南生说,“他们呢?”
“他们一百二十套,半天抢光。”赵凯说,“均价一千六——比咱们的福田南,贵了四百。”
开春的深圳,到处都在涨。房价在涨——福田的老房子,一平从八百涨到一千一;地价在涨——新挂牌的地,起拍价一次比一次高;连钢筋水泥都在涨——老徐说,钢材的价格,比去年年底涨了两成。赵凯面前这条街,就是整座城市的缩影。
“一千六,还抢?”苏小暖说,“买房的人,钱都不是钱?”
“不是钱不是钱。”刘南生说,“是怕。怕明天更贵,怕今天不买明天买不起。”
“怕?”赵凯说,“怕也能让房价涨?”
“能。”刘南生说,“市场就是这样——涨的时候,人人怕错过;跌的时候,人人怕接盘。现在,就是'怕错过'的时候。”
马路对面,售楼处的红幅还没收,队伍已经拐过了街角。太阳底下,有人踮着脚往前探,有人蹲在墙根抽烟,还有人一遍遍地数手里的存折。苏小暖看了一会儿,忽然问:那我们要不要,也趁热,把西乡推出来?
西乡的楼,去年底就建好了。五层,两栋,四十套。本来计划今年春天卖。
“不急。”刘南生说。
“不急?”苏小暖说,“现在市场这么热,西乡的房子,能卖到一千四一平。等凉了——”
“等凉了,再说。”刘南生说。
赵凯也坐不住了,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,说刘总是不是太稳了——市场热,大家抢着卖,你按着不动;市场要是真凉了,西乡的房子,砸手里怎么办?刘南生说,砸手里就砸手里,四十套房子,最多压他们一百万的资金。他反问赵凯:市场为什么这么热?深圳的房价,半年涨了四成;地价,涨了三成。这个涨法——正常吗?
“不正常?”赵凯说。
“不正常。”刘南生说,“工资没涨这么多,租金没涨这么多,厂里的订单也没涨这么多——房价,凭什么涨四成?”
赵凯想了想,说因为大家觉得会涨。刘南生点头:因为“觉得会涨”,所以都来买;因为都来买,所以真的涨;因为真的涨,更多人觉得会涨——这个循环,叫泡沫。
“泡沫会破吗?”赵凯说。
“会。”刘南生说,“所有的泡沫,都会破。只是时间问题。可能是三个月后,可能是半年后。但我只知道——我们手里的钱,是自己的。自己的钱,不能往泡沫里砸。”
他把西乡的安排也交了底:等市场冷静了,按一千二卖——比现在少赚两百一平,但卖得稳。一千四,是泡沫价,接盘的是炒家;一千二,是实在价,接盘的是住户。炒家的钱,来得快,走得也快;住户的钱——是要住几十年的。
办公室里,安静了一会儿。窗外的阳光斜进来,照在桌面那摞图纸上,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。苏小暖把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,一笔一笔算给他听:现在卖西乡,四十套能回笼五百六十万;等三个月按一千二卖,回笼四百八十万。差八十万。
“差八十万。”刘南生说,“八十万,买一个'不踩雷'——值。”
“不踩雷?”赵凯说,“你觉得,市场真的要凉?”
“我不觉得。”刘南生说,“我在做准备。市场热,我做好凉的准备;市场真凉了,我手里有钱,能抄底;市场没凉——我少赚八十万,但睡得着。”
“抄底?”赵凯的眼睛亮了,“你是说——”
“我什么都没说。”刘南生说,“我就是——留着一手。”
晚上,刘南生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,翻着苏小暖做的资金排期表。
表上,每个月的进出,写得清清楚楚。到今年六月,盐田的库,投产。到今年年底,冷链加物流园的租金,能覆盖日常开支。
窗外,深圳的夜刚刚亮起来。楼下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点着,远处的工地上,探照灯把塔吊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听着自己翻纸的声音,忽然觉得,这座城市的每一盏灯,都在替他着急。
“稳。”他轻声说。
但他心里,总有一根弦,绷着。
前世的1995年——深圳的楼市,经历了疯狂的上涨,然后,在年中,突然掉头向下。那一次,无数人套在高位。
他不能靠记忆。他靠的是——苏小暖的资金表,林若诗的市场数据,和许国栋的银行消息。
“数据说,市场在发烧。”他自言自语,“发烧的人,会退烧。退烧的时候——谁穿着棉袄,谁光着膀子,就分出来了。”
他合上资金表,正要关灯,电话响了。是冯胖子。
冯胖子的嗓门,隔着电话都能听出兴奋来。他有个朋友,在钢厂当销售科长,说是他们厂下个月要涨出厂价,一吨涨一百五。市面上已经有人闻风而动了——一个大客户,一口气订了两千吨,还要求“锁价三个月”,厂里的人都觉得这人疯了。
“疯?”刘南生说,“那不是疯——那是聪明。钢材还要涨,他锁了价,三个月后,白赚差价。”
“那咱们——也锁?”冯胖子问。
“锁。”刘南生说,“我们盐田的库,要用钢材。现在锁价,等于——用今天的钱,买明天的钢。你帮我问问你朋友——按现在的出厂价,能不能给我锁三个月,一百五十吨。”
“一百五十吨?”冯胖子说,“不多要点?”
“不多。”刘南生说,“够用就行。我们不炒钢材——我们只是,不想被钢材涨价,吃掉利润。”
“行!”冯胖子说,“我明天就去说!”
“冯老板。”刘南生说,“这个事,别声张。你朋友那边,也让他——嘴严点。”
“懂!”冯胖子说,“闷声发大财嘛!”
挂了电话,刘南生站在窗前,看着夜色里的深圳。钢材涨价,说明工地多,说明开发热——说明,市场还在往上冲。
“冲得越高,摔得越狠。”他轻声说,“但摔之前——总有人,想再多赚一笔。”
他想了想,又拨了一个电话。
“林若诗。”他说,“你帮我查一件事——最近三个月,深圳有多少家公司,新注册了房地产开发资质?”
“查这个干嘛?”
“数一数——”刘南生说,“有多少人,想挤进这趟车。”
第二天下午,林若诗带来了消息。
“查到了。”她说,“最近三个月,新注册的房地产开发公司,四十七家。”
“四十七家?”刘南生说,“去年全年,才三十一家。”
“对。”林若诗说,“而且——这四十七家里,有十二家,注册资金刚够最低线,五十万。”
“五十万注册资金,想做房地产开发?”刘南生说,“他们拿什么做?”
“拿贷款。”林若诗说,“我打听了一下——现在银行对房地产的贷款,松得吓人。有营业执照,有地皮合同,就能贷。”
“银行松,市场热,新公司扎堆——”刘南生说,“这个信号,你读懂了吗?”
“什么信号?”
“过热。”刘南生说,“银行松到连五十万注册资金的公司都敢贷——说明信贷,已经失控了。信贷失控,市场必凉。”
“那——”林若诗说,“我们要不要做点什么?”
“做。”刘南生说,“两件事。一,西乡的房子,压住,不卖高价;二——把账上的钱,留足。等凉的那天——我们手里有现金,就是猎人。市场热的时候,人人都是猎物;市场凉的时候——手里有钱的,才是猎人。”
“那钢材呢?”林若诗问。
“钢材,照锁。”刘南生说,“我们该省的省,该花的花。省的是泡沫,花的是实在。一百五十吨钢材,锁三个月——盐田的库,下半年用钢,就稳了。”
林若诗还提了一件事。她查那些新公司的时候,发现一家叫“深业置业”的,注册资金两百万,法人是个香港人,注册地址跟盛世置业同一栋楼、同一层。刘南生琢磨了一会儿——香港人,同一层楼,要么是恒达又开了个马甲,要么是香港那边的资金进来了。不管哪种,都得盯住。
“记下来。”他说,“深业置业,盯住它。看看它——要干什么。”
他放下电话,看着窗外。
1995年的春天,深圳的市场,正在发烧。发烧的人,会退烧——他比谁都清楚。他把这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,然后翻开资金表,在“六月”那一栏,重重画了一道线。
六月,盐田的库投产。六月之前,深业置业到底要干什么——他必须查清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