盐田工地上,第一根桩,还没打下去。
刘南生赶到的时候,老徐正蹲在放好线的桩位上,手里攥着一根钢筋,脸色不好看。看见刘南生,他站起来:“刘总,桩机——没来。”
“没来?”刘南生说,“约的几点?”
老徐说约的八点,他七点半就到了。八点半,桩机的老板打电话来——说桩机昨晚被一个工地连夜调走了,今天来不了,只说是“急单”,加了一倍的钱。赵凯在旁插了一句:谁这么大方?
刘南生没有马上回答。他走到桩位前,蹲下来,摸了摸地上的放线白灰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老徐。”他说,“桩机老板,平时跟你关系怎么样?”
“还行。”老徐说,“蛇口的桩,就是他打的。合作两年了,没出过岔子。”
“合作两年,说放鸽子就放鸽子?”刘南生说,“昨晚被调走,今天正好是我们要打桩的日子——巧了。”
“巧?”赵凯说,“你是说——有人故意的?”
“故意不故意,说不准。”刘南生说,“但桩机被调走,我们的工期,就往后拖。拖一天——新文件说的'一年内动工',就少一天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老徐说,“再找别的桩机?”
“找。”刘南生说,“你打电话,问遍了深圳的桩机老板——看谁的机器,今天能来。”
“问遍了也没用。”老徐说,“年底了,工地上都抢桩机。我上午打了五个电话——最快的,也要三天后。”
“三天后?”赵凯急了,“那我们的桩——”
“三天后,就三天后。”刘南生说,“但——不能干等。老徐,桩机来不了,人先来。你让工人进场,把场地平整了,材料卸了,水电接了。桩机一到,直接打。”
“行。”老徐说,“我这就安排。”
“还有——”刘南生说,“桩机的事,你查一下——是谁,加了一倍的钱,把桩机调走的。查到了,告诉我。”
“查这个干嘛?”
“看看——”刘南生说,“是巧合,还是有人,不想让我们在盐田动工。”
老徐走了。刘南生站在工地上,想了想,掏出传呼机,给冯胖子发了一条消息。
海风从蛇口港那边灌过来,带着咸腥气,吹得工地上的彩旗扑棱棱响。刘南生看着放好线的桩位,心里很清楚:桩机晚到三天,桩就晚打三天;可要是桩一直打不下去,拖过新文件的期限,这块地就悬了。他把能调用的关系在脑子里过了一遍——冯胖子,是第一个。
十分钟后,冯胖子的电话打了过来:“刘总?啥事?”
“冯老板。”刘南生说,“你的物流园二期,桩打完了吗?”
“打完了。”冯胖子说,“昨天刚打完。桩机今天回厂——怎么,你要用?”
“借我三天。”刘南生说,“盐田的工地,桩机被人调走了。你那台,先来我这儿打三天。”
“被人调走?”冯胖子说,“谁干的?”
“正在查。”刘南生说,“你先说,借不借?”
“借!”冯胖子说,“咱俩谁跟谁!那桩机老板我熟,我给他打个电话,让他直接把桩机开到盐田去。今天下午就到!”
“今天下午?”
“今天下午!”冯胖子说,“他敢不来,我骂到他来!”
“冯老板。”刘南生说,“谢了。”
“谢啥!”冯胖子说,“刘总,你帮我把内鬼清了,这份人情,我记着呢。一台桩机,算啥?”
挂了电话,赵凯在旁边,忍不住笑了:“冯胖子这人——平时看着不靠谱,关键时刻,真顶用。”
“顶用。”刘南生说,“这就是上次那件事,值得的原因。你帮人,人帮你——关系,就是这么处出来的。”
当天下午,冯胖子的桩机,开进了盐田工地。
桩机进场的时候,刘南生站在桩位旁。第一根桩,缓缓落下,打进土里——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震得地面微微发抖。桩机巨大的身影压过来,柴油机的轰鸣声震得人耳朵发麻。打桩师傅在操作台上比了个手势,锤头缓缓升起,又重重落下——土腥气混着柴油味,在冬日的阳光里散开。
“第一根桩。”赵凯说,“打进去了。”
“打进去了。”刘南生说,“从今天起,盐田这块地,就是我们的了。谁也——收不走了。”
老徐从旁边走过来,压低声音,说起桩机的下落:桩机老板说,昨晚打电话加价调走桩机的,是盛世置业的人——出了双倍的价,让桩机连夜开到蛇口,他们的工地上。刘南生问,他们的蛇口库不是还卡在海关吗?老徐说,设备卡了,但工地没停,他们在打地基。
刘南生心里一动:他们的库急着动工,为什么?赵凯接话——因为新文件:一年内不动工,收回。他们的地,也要保住。刘南生明白过来:他们调走我们的桩机,不是针对南生,是他们自己也急着动工,桩机不够用,就把我们的调走。他们急,我们不急——我们的地已经动工了,他们的地还在等设备。
他看了一眼远处,蛇口的方向:“盛世置业,你们抢桩机,抢设备,抢客户——你们什么都抢。”
“但有一件事,你们抢不走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时间。”刘南生说,“我们的库,已经开业了。你们的库,还在打地基。等你们的库建好——我们的客户,已经签了三年合同。”
“三年?”赵凯说,“不是一年吗?”
“一年,是合同期。”刘南生说,“但客户习惯了你的库,就不会走。习惯——比合同,更长久。”
“赵凯。”他说。
“在。”
“今天,市里的新文件,正式执行了。”刘南生说,“从今天起,深圳的土地,全部招标拍卖。协议出让,停了。”
“停了?”赵凯说,“那以后拿地,只能拍卖?”
“只能拍卖。”刘南生说,“对我们是好事——我们的地,都是拍来的,光明正大。对某些人——”
“对恒达?”
“对恒达。”刘南生说,“他们囤了七块地,大部分没动工。新文件说,一年内不动工,收回。”
“那他们——”
“他们现在,只有两条路。”刘南生说,“一,赶紧动工;二,把地转出去。动工,要钱;转地,要时间。两条路,都不好走。”
“那桩机被调走——会不会就是他们干的?”
“说不准。”刘南生说,“但——他们连我们的桩机都要动,说明他们急了。急的人,才会出昏招。”
“那我们——”
“我们按兵不动。”刘南生说,“新文件是他们的坎,不是我们的。桩机晚三天,桩,晚三天打。但地是我们的——谁也抢不走。”
苏小暖翻开账本,把新文件出来后的账重新算了一遍:盐田的地三百万,蛇口的库已经回本,盐田的库建起来要一百五十万——加上地价,盐田冷链总投资四百五十万。账上现在有三百八十万:福田南回笼的两百一十七万八,冷链的租金收入,物流园的租金,加起来正好这个数。差七十万。
刘南生盘算着:冷链的租金还在进,蛇口每个月租金收入七万二,到明年年中还有六七个月,四五十万,加上物流园的租金——刚好打平。赵凯苦笑:那明年,咱们就没有余粮了。
“没有余粮,就勒紧裤腰带。”刘南生说,“冷链是长线,头两年,是投入期。等盐田的库开了,两座库的租金——那时候,才是收获期。”
苏小暖提醒,如果中间出点意外——盐田的库工期拖了,或者蛇口的客户被盛世置业挖走几个——资金链就会紧。刘南生让她把资金排一个表,每月进多少、出多少、留多少余量,从今天起每个月给他看一次:“以前,我们的钱,够花,我没怎么管。现在,四百五十万的投入——每一分钱,都要花在明处。”
刘南生又问林若诗,新文件里有没有提到“协议出让停止”后,已经签了协议的地怎么算。林若诗查过:文件说“已签订协议并缴纳出让金的,继续有效”——以前签的协议还算数。但恒达的地,一部分是拍的,一部分是协议拿的;协议拿的算数,如果一年内不动工,也要收回。她算了一下,恒达七块地里,有五块是协议拿的,全都没动工。
“五块协议地,都没动工。”刘南生说,“新文件,一年内收回——他们的时间,不多了。”
他们的路只有两条:一,赶紧动工,但五块地同时动工,资金撑不住;二,转地,把地卖出去,回笼资金。转给谁,看谁接得起了——深圳的地现在值钱,但接地的得有钱、有资质,还得跟恒达没什么过节。
赵凯想了想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刘南生却只淡淡说了一句:“深圳的地,要变天了。变天的时候,站得稳的,都是没囤地的。”
刘南生望着窗外,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着。盛世置业调桩机这步棋,看着是占便宜,其实是露了底——他们手里可用的桩机,已经紧到这个份上了。这倒提醒了他:设备,就是下个阶段的牌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:“苏小暖,资金排期表,你尽快做。林若诗,恒达的动静,你继续盯。赵凯——”
“在。”
“你跟我去趟盐田。”刘南生说,“看看我们的桩,打下去没有。”
“打桩有什么好看的?”
“看的是——”刘南生说,“第一根桩,打进土里的那一刻。”
“那一刻怎么了?”
“那一刻——”刘南生说,“南生实业,在新规矩下,动工了。”
他披上外套,走出门。赵凯跟在后面。
1995年的第一天,深圳的太阳,照在盐田港的海面上。
南生实业,盐田冷链,正式动工。